林炎到医院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护士站值班的小姑娘认出他,站起来就往前台外面走。

    “苏小姐在三楼特护病房,术后六小时了,生命体征稳定,但还没完全清醒。”

    林炎脚步没停。

    护士小跑着跟上,边走边翻手里的记录板。

    “脑震荡,后脑着地,颅内有轻微出血,手术做了四十分钟,出血点已经处理干净。主刀是赵院长亲自上的。”

    “术后有没有醒过?”

    “中间睁过一次眼,大概三秒,然后又睡过去了。”

    林炎点了下头,没再问。

    护士把他带到三楼走廊尽头,在病房门口站住。

    “苏先生在里面陪了两个小时,刚出去接电话。”

    林炎抬手按上门把手。

    没推。

    他的手就那么搭在上面,停了两三秒。

    这两三秒里他什么都没想。脑子是空的。

    但身体不动。

    他在边境扛过战友的尸体,在弹坑里拼大刘的军牌。

    在停车场杀一百个人连眉头都没皱,在缅北丛林里一刀一个清理搜索分队。

    他不应该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但他停了。

    护士在身后小声问:

    “林先生?”

    林炎推开了门。

    病房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

    心电监护仪的绿光匀速跳动,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苏倾城躺在床上。

    头上缠着纱布,绕了好几圈,把额头和后脑都裹住了。

    原本扎得高高的马尾没了,头发被剪短了一截,碎发搭在纱布边缘。

    脸很白。

    嘴唇也是白的。

    她一向闹腾。

    在机场等他的时候踮脚张望。

    在病房门口蹲下来哄盼盼的时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在厨房煮粥把食谱标注得密密麻麻。

    在走廊里搜索东北菜馆的时候手指划得飞快。

    此刻全没了。

    安静得不像她。

    林炎在床边坐下来。

    椅子是冷的。

    他坐上去没调整姿势,就那么靠着椅背,看她。

    监护仪一声一声地响。

    他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次是边境联合行动,配合友军清剿一个跨境犯罪据点。

    行动尾声,地下室里发现了三个被绑架的人质。

    两男一女。

    女的最小,十七八岁,满脸灰尘。

    裤腿撕烂了半条,膝盖上全是血痂。

    林炎踹开铁门的时候,两个男人吓得往角落缩。

    她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端枪的林炎,一双眼睛亮得不正常。

    不是恐惧之后的解脱,不是劫后余生的哭泣。

    是认定了什么东西的那种亮。

    林炎割断绳子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站稳之后张嘴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要嫁给你。”

    林炎当时没当回事。

    被绑了四天的小姑娘,惊吓过度,说胡话。

    后来才知道她是苏家的小公主。

    苏正峰的女儿。

    苏沐风的妹妹。

    再后来的事情苏沐风跟他说过。

    拒绝所有相亲对象,掀桌子泼茶,砸了她哥一辆全球限量版的跑车。

    苏正峰气得住院她都没松口。

    三年。

    林炎一直觉得她是小孩闹脾气。

    十七八岁的女孩受了惊,对救命恩人产生了依赖心理,很正常,过两年就忘了。

    但她没忘。

    她追到了江城。

    买了别墅。

    学了做饭。

    给盼盼挑夜灯试了九款。

    每件衣服用手背验过面料,有拉链的全退了只留暗扣和绑带。

    她让盼盼叫她阿姨。

    去年有个远房亲戚的孩子叫她阿姨。

    她当场翻脸,闹到苏正峰住院。

    但盼盼叫的时候,她笑了。

    右嘴角抽了一下。

    林炎都看见了。

    他一直看见。

    只是没有去想那些看见意味着什么。

    此刻病房安静,监护仪匀速响着。

    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林炎发现自己在数她的呼吸。

    胸口起伏一次,他的视线跟一次。

    他打了十二年的仗,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耗费过这种注意力。

    她不是小孩了。

    而看她的方式,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就在这个时候,苏倾城的右手食指弯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中指也动了。

    眼皮颤了两次。

    睁开。

    视线是散的,焦距没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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