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村口土路边。

    林炎拔了钥匙,没急着下车。

    挡风玻璃外。

    王家村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土坯房、坑洼路、墙皮照样往下掉。

    他推门下车。

    脚踩上土路的瞬间。

    路边蹲着晒太阳的一个中年妇女抬头瞅了他一眼。

    一秒。

    两秒。

    那妇女猛地从马扎上弹起来,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她光着一只脚往村里窜,嘴里喊出的那句话传出去老远:

    “他回来了!那个刀疤脸回来了!”

    林炎没理会。

    他沿着上次走过的路,往村东头第三户走。

    王离的老宅。

    院墙还是那堵院墙,墙头上枯草比之前长了一截。

    木门虚掩着,锁早就锈烂了。

    林炎推门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猪圈那边的铁链还钉在墙上,锈得发黑。

    当初他从这里掰断锁扣抱走盼盼。

    铁链断口的茬子还在,没人动过。

    他背靠堂屋门框,点了根烟。

    不到五分钟。

    院门外开始聚人。

    先是三五个,然后十几个。

    最后乌泱泱站了一院门口。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表情各异。

    有瞪着眼的,有低着头的,有缩在人群后面探脖子往里瞅的。

    但没有一个人敢进院子。

    林炎抽烟,不看他们。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

    准确说,所有人都认出了他。

    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刀疤。

    整个王家村没有人会忘。

    就是这个人,一只手抱着孩子,把十几个拿锄头镰刀的男人全部撂倒。

    也是这个人走了之后。

    整个村子的天塌了。

    打工的被辞退,做买卖的被关门,跑运输的被清退。

    一个村子,半年之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点一点断了气。

    人群最前面。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中年男人忽然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大哥……大哥饶命啊……”

    声音带着哭腔。

    这人林炎有印象。

    半年前第一个挥锄头砍他的就是这货。

    当时被他一脚踹飞撞墙上。

    现在瘦了二十斤不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也跟着跪了。

    “我们知道错了,真知道错了……”

    “大哥您高抬贵手……”

    “都是李淑芬那个丧良心的害的我们……”

    呼啦啦跪了一片。

    林炎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抬眼扫了一圈。

    院外瞬间安静。

    “五年前。农历十一月初七。村里有没有来过陌生人。”

    沉默。

    “特别是晚上。”

    还是沉默。

    跪着的人面面相觑,站着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五年前?

    农历十一月初七?

    谁记得啊?

    一个胖妇女壮着胆子开口:

    “大……大哥,五年前的事,我们真记不住啊……”

    林炎不接话。

    他就那么靠着门框站着。

    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个一个扫过去。

    不催,不急,也不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院门口的人越站越不自在。

    腿跪麻了的换个姿势继续跪。

    站着的人重心左右倒换,额头开始冒汗。

    有人想走,刚转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袖子——你疯了?他还没发话你敢走?

    没人敢出声。

    院子里只剩风吹草动的沙沙声。

    林炎等着。

    他知道这些人答不出来。

    他们的生活里只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五年前一个暴雪的冬夜,村口有没有陌生人走过。

    这种事,正常人确实记不住。

    但他得问。

    万一有人记得呢。

    时间又过了两分钟。

    没有。

    林炎准备换个策略。

    就在这时。

    “我知道!我知道!”

    声音从人群最外面传来。

    所有人回头。

    一个男人挤开人群往里钻。

    补丁叠补丁的旧棉袄。

    裤脚卷着、沾满干硬泥垢。

    头发像鸡窝一样支棱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村民们一看,表情立刻变了。

    “傻根?”

    “他来干什么?”

    “滚一边去!”

    一个妇女伸手就推他。

    “精神病说的话谁信,别在这给咱村丢人!”

    傻根被推了个趔趄,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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