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每小时的行进距离从五公里改到了四公里。

    马奎在前面带路,头一天没觉出来。第二天中午他回来送水的时候瞅了苏晚一眼。

    “今天走慢了。”

    “需要更多时间做反狙击观察。”

    马奎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大概又是干草根。他的牙磨了两下。

    “观察。”

    “嗯。”

    马奎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你那个'观察'——跟连长每个小时要歇十分钟有没有关系?”

    苏晚把搪瓷杯的把手转了个方向。

    马奎哼了一声,走了。

    苏晚收好杯子往纵队中段看了一眼。谢长峥靠在一棵歪脖子树根上,左手虚虚地捂着腹部。军装肩膀空了两指宽,整个人的轮廓被正午的光切成一片薄薄的影子。

    他的呼吸频率变了。行军的时候是每分钟十四次。现在——苏晚默数了十秒——十八。

    她把水壶的盖子拧紧,转身往侧翼的观察位走了。

    ---

    反扫荡的第一次接触战在第五天。

    苏晚用数据层扫了一个日军据点的防御布局。两套方案。写在两块从dàn • yào 箱上拆下来的木板上。

    她把木板摊在谢长峥膝盖旁边。

    谢长峥接过铅笔头,从第一套方案的第一行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指甲在木面上划,划到某个位置就按一下。

    第一个叉画在进攻路线的中段。旁边两个字,极小:“暴露。”

    苏晚凑近看了一眼。那段路线穿过一片开阔地,从矮墙到下一个掩体之间有四十米没有遮挡。

    她设计的时候算过。四十米,全速跑大约五秒。五秒的暴露窗口。

    谢长峥的第二个叉画在射击位上。“没退路。”

    苏晚回头看那个点位——确实,那个位置视野开阔但背后是死角,出了事只能硬扛。

    第三个叉在时间轴上。谢长峥在“14:30”旁边标了一行字:“换岗。”

    苏晚愣了半秒。她选这个时间是因为阳光角度对蔡司镜有利。但她没算日军的换岗规律。

    “你怎么知道他们两点半换岗?”

    谢长峥的铅笔头转了一圈。

    “前天李铁柱报的侦察记录。十四点十八到十四点三十五分之间,据点东南角机枪位有两分钟的人影交替。”

    苏晚把第一套方案翻过来扣在地上。

    用了第二套。

    ---

    战斗结束得比预估快。

    四分钟十二秒。苏晚从五百米外开了两枪,第一枪打掉歪把子机枪手,第二枪压制了试图逃跑的传令兵。马奎带人冲进去的时候据点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零死亡。三人轻伤。缴获步枪六支,子弹七十二发。

    苏晚坐在弹坑边上啃杂粮饼。饼硬得咯牙,碎高粱面的涩和一丁点焦花生碎的苦混在一起,嚼到第三口才出了一点粮食本来的甜。

    第二套方案的执行时间比第一套的预估短了至少一分半。

    她对着弹坑嚼饼。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的是那三个叉。

    三个叉全对。

    一千一百米的射程。加上两百米外的肉眼和一截铅笔头。

    苏晚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用手背抹了抹嘴上的碎渣。

    ---

    晚上。

    苏晚端着搪瓷杯走到谢长峥帐篷门口。水是热的,烧开了晾到能入口的温度——和他每天凌晨送的那杯一样。

    谢长峥盘腿坐在军毯上,膝盖上铺着木板,铅笔头在上面写字。战斗复盘。每一行的间距不到三毫米,字缩到肉眼能认的极限。

    苏晚把杯子放在他膝盖旁边的砖头上。

    他没抬头。铅笔头在木面上的声音沙沙的。

    苏晚站在帐篷口。

    “你说得对。”

    铅笔头停了。

    “你的脑子比腿值钱。”

    谢长峥的铅笔转了半圈。

    “你的中指比食指值钱。”

    苏晚没接。

    她转身出了帐篷。帆布帘子落下来。两步。三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中指。扣扳机的那根。指腹外侧的茧比食指厚了整整一层。从大别山到万家岭到长沙再到这里,几千次空击磨出来的。

    她把手攥了一下,松开。

    帐篷里铅笔头重新沙沙地响了。

    苏晚回到自己的铺位,靠着帆布包坐下来。左胸口袋里那堆信物挤在一起,金属和纸张的碰撞声极细极小。

    她的手从口袋外面按了一下。

    帆布包底下,铁盒的搭扣反着一点暗光。盒子里压着那张鸽子送来的纸条——2024年的编码格式,和一行还没破译完的数字。

    苏晚把手从口袋上拿开。

    从帆布包侧兜里抽出蔡司瞄准镜,翻开镜盖,凑到右眼前对着帐篷顶的破洞练据枪。

    食指贴着枪身。中指搭上护圈。

    扣。

    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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