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前一刻,潮头顶到了最高。

    秦川分了两路人。孙氏兄弟盯内湾那条修补船,他带周美玲驾舢板出湾,迎真船。

    临走前,他把许文静和林秋月留在滩上。撂给许文静一句话:“账在你眼里,人在我手里,谁也丢不了。”

    许文静咳了两声,把闰月暗账塞进贴身衣袋,按了按。“丢了账,我跟你没完。”

    “丢不了。”秦川心里补了半句,账丢了,你第一件事不是跟我没完,是自己先跳海捞去。

    舢板出去二里水,真船到了。船头站个老者,隔着水喊验号。

    秦川吹了三短。

    对面静了半晌,静得能听见船板渗水。然后一句压得极低的话飘过来:

    “三短是死号。给死人收账才吹的。活人接头,两短一长。”

    秦川后颈一凉。

    沈水生。连生死号都给他埋了坑。刚才那三短要是吹对了规矩,这船掉头就走,他连人影都摸不着。

    面不能变。他当场改口,嗓子里压出点不耐烦:“老点灯的去年冬天换了规矩。你不知道?说明你三个月没来过。”

    对面没接话。船却慢下来了,往这边靠。

    吓住他了。秦川心里落下一块。三个月没来,怕的就是被人知道自己断了线。

    老者还要验手印,验“沈先生”的。这个秦川早有准备。提审那天他留了心,用印泥拓过沈水生的右手掌,就折在怀里。此刻按在货单上,递过去。

    老者凑着煤油灯看了三遍。看了三遍才摆手放行。

    秦川盯着那三遍,心里冷笑。假手印糊弄人,糊弄的不是眼睛,是心虚。他怕自己三个月没来这件事露馅,比怕手印假多了。

    船上下来接头的正主。

    佝偻一个老头,背着手,走路先外后内,左肩塌着。

    秦川认得这张脸。

    哑叔。码头上补了半辈子船的哑叔。白天还蹲在滩边帮人缝帆,谁家船底漏了都喊他。

    心里翻江倒海。秦川脸上没动。原来问过潮水、绕过冷库门口的,是这么一张谁都不会防的脸。

    哑叔没接货。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罐,火油。比划着,指冷库方向。

    不是提货的。是烧货的。

    秦川反手扣住他手腕。扣住的同时,心里猛地一沉,冷库的封条昨夜就动过手脚。他当时只当是封得不严。

    里头早泼了油。烧货,捎带烧账。一石二鸟。

    “孙满江!冷库!”

    人扑过去,火没烧起来。泼空的油桶上拴着一截红绳。秦川捏起来看了看,跟清晨那箱扎尾鲈鱼的红绳,一个结。

    封口的鱼,封口的火。都是一个人的手笔。

    同一刻,内湾那条修补船帆升满了,直扑望魂礁。

    林秋月在滩上拨算盘的手停了。“半炷香后沙脊露头,谁也过不去!”

    周美玲没等第二句,扎进泥滩就跑。鞋是秦川钉的,防滑钉咬着烂泥,一步一个坑。她心里就一件事:礁下绑着的那个人,是唯一知道全部底细的活口。死一个,二十年的账死一半。

    她割断绳索,背起半昏迷的沈水生往泥滩深处拖。修补船压着浪头追,眼看到嘴——

    船底“咔”一声。

    搁上了。整条船死死歪在沙脊上,进退不得。

    林秋月的潮表,成了滩上最狠的陷阱。

    沈水生趴在周美玲背上,看着那条船歪着,忽然低声说了句:“周家闺女,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背过我。”

    周美玲脚下一顿,没问。接着跑。

    滩上,哑叔被按在地上。挣扎间一眼瞥见周美玲怀里滑出半截的铜哨。

    浑身一震。

    这个装了二十年哑巴的老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嘶哑得挂不住风:

    “这哨子……你是周家的闺女?”

    哨身上那个周字,是他亲手刻的。

    周美玲捏着哨子,手直抖。

    哑叔的话是抖着出来的。二十年前,通海号不是沉在风浪里,是被人凿穿了船底。船上记账的先生姓周,就是她爹。沉船那夜她爹没死,抱着半本账跳了海,游上了石屿。

    货单折痕里那个“屿”字。摩挲了千百遍。是活口信。

    “人在哪儿?”秦川问。

    哑叔摇头。“大潮他才能走。他让我每回点灯,是告诉他,外头还接得上。”

    “月底。”林秋月翻着潮表,“还有十四天。可要是有人比我们先上岛,泥路一露,就拦不住了。”

    沈水生也反了水。他爹是通海号船工,死在沉船那夜。他混进贩私的局,为的就是翻旧账。贴身藏着半块船板,烙着半个记号。

    许文静拖着病体,把船板和闰月账页并排一拼。账页上撕剩的“海”字右半边,跟船板烙印,严丝合缝。

    “通海号。”她说,“物证在两个人身上分着藏了二十年。”

    夜里,贝壳粉立了功。

    搬空箱的人留下一条粉线,从藏货点一路撒进村。尽头,是村东常年施粥接济孤老的赵老蔫家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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