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周美玲是蹲在地上看完的。

    “这二十年,我每天隔着海,看你赶海走的路。你踩潮的时辰,一分没错过。”

    她蹲着,站不起来。哨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

    秦川没看信。他绕到了窝棚后头。

    礁石上有拖痕。拖痕边上有血点,一滴,两滴,不密,人是被拖着走的,走得急。周爹不是自己走的。

    石缝里卡着半块船板。断口是新掰的,茬子还白着。他掏出沈水生那半块一拼——原是一整块。

    板头朝着村的方向。

    秦川捏着船板站了一会儿。这老头,被人拖走之前,还腾出手掰断了信物。不是留给自己认的,是留给他们认的。

    当路标。这条命走到哪儿,路标指到哪儿。

    “回村。”秦川把船板揣进怀里,“他给咱们引路了。”

    星夜返程。进村的时候是暮色。

    村口静得反常。

    老槐树下停着一辆板车。借来的,车上躺着个“重病回乡”的病人,盖着厚被。几个村民围着嘘寒问暖,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

    推车的男人青布长衫,笑面温和。冯先生。村里红白喜事替人记账的那位。谁家随礼多少、人情往还,都过他的手。

    哑叔死死抓住秦川的胳膊。指头掐进肉里,抖得说不出整句话。

    “左手……他记账……左手……”

    秦川早看见了。冯先生扶着车沿,左手压在车板上,右手在跟村民拱手道谢。

    板车缓缓掉头。朝灯塔方向去。

    车上的人隔着人群开口,嗓音温温的:“病了这些年,就想看一眼灯。”

    海风掀起被角。

    被角滑出一截腕子。腕上一根红绳,系着一枚顶针。

    跟窝棚里枕头底下那枚,正好一对。

    孙老二手已经摸向腰上的家伙。周美玲往前冲了半步,被秦川一把按住肩。

    秦川盯着那辆车,声音压得极低。

    “拦下来之前,谁也别喊出那个字。”

    板车吱呀吱呀,慢悠悠往西去了。推车的冯先生回过头,冲他们笑了笑,点了点下巴。

    像是打招呼。

    也像是,等他们半天了。

    (第7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