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走脚印,灯语换芯(1/2)
天没亮透,秦川就带人上了滩。
周美玲,孙氏兄弟,四个人的脚陷在泥里,追一串脚印。脚印左深右浅,一步一个瘸点。
“瘸子。”孙老大说。
“瘸子能上石屿?”秦川蹲下来,没接。这脚印太稳了。每一步的间距,差不出半指。
林秋月蹲在滩上看了一炷香。她不看方向,光看步子。看完,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后脖颈发凉的话。
“这不是走来的。是倒着走出去的。”
孙老二没听懂:“倒着?”
“脚后跟不吃劲,脚尖压得深。倒穿鞋,才出这种印。”林秋月拿树枝比了比,“一步一停,怕印乱。他走得慢,因为他不熟倒着走,可他心细,细到每一步都量过。”
秦川站起来。心里那点凉意落了地。
有人不想让人知道他打哪儿来。倒穿鞋,把线索全指给海。指着石屿,指着月底那天的岛。
可这人漏算了一件事。他不知道真脚印和假脚印,受力不一样。
四个人反着方向推回去。脚印在滩尾断了,上了石头。石路的尽头,是村西废弃的老灯塔。
哑叔点灯的地方。
哑叔跟在后面,一路没说话。到了塔底,他腿先软了半截,扶着墙才站住。
“这灯……”他嗓子哑得挂不住风,“我点了二十年。一长是平安,三短是快走。这规矩,天底下就三个人知道。我,岛上那位,还有,”
他没说下去。
秦川替他说了:“还有凿船的人。”
拆夹层是孙氏兄弟的活。楼板撬开,里头一本油布裹的册子,油布是新的,裹了顶多半年。
秦川翻开。手指一页页收紧。
上面记的全是这几天的事。谁几时下滩。谁几时进了冷库。谁咳了几声。连许文静咳了几回,几回里几声,都记着。
字迹左手压纸。笔锋往左斜。
秦川把通海号真账最后一页从怀里抽出来,并排一放。页脚那行小字,跟这册子,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兴许就是一个手。
最后一页,字是昨夜的。
“灯改三短,岛上知了。”
哑叔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每天看的灯……”他声音抖得不成句,“我看了半年的灯,看的都是他点的。他拿我的灯,给岛上报信。我说快走,岛就得走。我说,”
他说不下去了。二十年装哑,今儿两天说的字,比前头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当年凿船的,四个人。”哑叔抹了把脸,“里头有个惯用左手。切鱼左手,掌舵左手,记账,也是左手。”
赵老蔫被押来对质,跪在塔底的碎石上。老头看了那本册子一眼,眼皮都没抬。
“他这些年,年年给灯塔捐灯油。”赵老蔫说,“全村都夸他积德。”
秦川盯着册子上“谁咳了几声”那行字,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
记咳嗽的人,惦记的是咳着的那个人身上的账。
“不等月底了。”他合上册子,“后天就走。”
林秋月连夜重排潮表。油灯底下算了两个时辰,末了把笔一搁:“后天凌晨,泥路半干,半个时辰的窗口。过时不候。”
她把自己排的那页撕下来,折好,塞进周美玲怀里。
“你爹要真在岛上,让他看看。他闺女算潮,比他准。”
周美玲捏着那页纸,没说话。
许文静烧得脸通红,还要跟船。人已经站在舢板上了,腿晃得跟桅杆上的旗似的。
“账——”
“上船。”秦川说。
不吵,不拦。他直接把人抱进船舱,把两本账、全部口供塞进她手里。
“你眼睛看账,腿上的事我替你跑。”他说,“你要在滩上咳一声,我这一船人全得跟着分心。”
许文静抱着账,咳了两声,算是应了。
秦川转头,又把周美玲那枚铜哨接过去。旧红绳解了,新红绳亲手编,编了三回才编利索,挂回她脖子上。
“先认哨,再认爹。”他说,“爹要认不出你,哨替他认。”
周美玲低头看哨。哨身上那个周字,让她爹的指头磨得发亮。
“走。”
掩人耳目这活,归孙氏兄弟。天蒙蒙亮,滩头锣一敲,全村老小下滩挖蛏。撒盐引蛏的,翻礁捡香螺的,一滩的热气腾腾。
乱哄哄的人堆里,两条小舢板借着晨雾,无声无息滑出了湾。
石屿不大。窝棚在岛腰,一眼能望穿。
推门进去,秦川先停了脚。
灶膛的余温没散。锅里半锅鱼粥,还冒着气。
“刚走。”周美玲说。她声音很平,平得吓人。
枕头底下压着三样东西。半本手抄的账,一笔一划照着真账描的,描了不知道多少年。一枚缠红绳的旧顶针。还有一封信,写了一半。
信抬头三个字。
美玲吾女。
信里写,他二十年不敢下岛,下岛的人都会死。写灯是他的命,灯亮着,他心里就有数。写昨夜灯变成了三短,他知道出事了,不能再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