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人住在土墙屋里,喝酒,喝最便宜的苞谷酒,几毛钱一斤。喝醉了,就躺在地上,对着屋顶说话。

    “李秀兰,”他说,“你回来。你回来,我弄死你。”

    “赵天贵,你等着。你等着,我弄死你。”

    他疯了,潜意识中依然知道该恨哪些人。他谁都想弄死,但谁都弄不死。他只是一条疯狗,在村里游荡,见人就吠,但没人怕他。

    龙家平看着刘万银疯了,去找李秀兰:“李同志,刘万银疯了。你……你小心,疯子会无缘无故地打人。”

    “龙大哥,”她说,“我不怕。他不行,疯了更不行。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的好意,我会提防的。”

    “李同志,”龙家平说,“你……你说刘万银是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缺德事,遭了这种报应?”

    “报应?”李秀兰笑了,“龙大哥,你这是迷信。科学的解释应该是他受到了很大的刺激,精神崩溃了。”

    龙家平看着她,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刘万银更可怕。刘万银的坏是明面上的,她的坏藏在笑里,藏在眼角那微微上挑的弧度里。

    1972年春天,赵天贵给李秀兰争取了一个推荐回城的名额。表格上盖着公社***的公章,还有县知青办的审批章。比她先来的那些人都还没回城,她就走了。

    走的那天,她穿着那件格子衬衫,辫子垂在胸前。她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四宝村的山。

    1973年冬天,刘万银死了,冻死的。

    他喝醉了,躺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睡着了。雪下了一夜,把他埋了。第二天有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硬了,像一根冰棍。

    他的脸是笑的。嘴角往上翘,但不是李秀兰那种钩子般的笑。他的笑是僵的,是冻出来的,像冰面上裂开的纹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熊安凤来收尸,哭了几声,也没多伤心。她早就当这个男人死了。她带着三个娃,嫁给了二十里外村子里的一个鳏夫,日子照样过。

    熊安凤把刘万银埋在关山上的乱坟岗,没有给他立碑。后来刘万银的土墙屋塌了半边,成了野猫的窝。有时候夜里走过,能听见猫叫,像婴儿哭,也像人笑。

    龙青九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李秀兰那种笑容叫什么——那不是笑,是钩子,是猎枪,是某种让人心甘情愿往陷阱里跳的法术。

    四宝村的人后来提起这件事,总说刘万银是“色字头上一把刀”。但龙青九知道,这句话说错了,看错了,仔细看,色字头上那不是一把刀,那是一个钩子,长着倒刺的钩子。钩子钩住了刘万银的魂,钩住了赵天贵的权。

    很多年后,龙青九在成都的饭馆里,听见有人说起成都的一个女干部,姓李,叫李秀珠,在妇联工作,风评很好。履历在他的家乡当过知青——她下乡的时候叫李秀兰,回城后改的名。

    他后来才明白,李秀兰那种钩子,钩的是男人的色心。而苏春棠不是钩子。

    苏春棠是那天下午,黄桷树荫下伸过来的一只手。手里捏着一根针,要挑他手上的水泡。

    他那时候以为,水泡挑破就完了。

    很多年后才知道,那根针挑的不是水泡,挑的是一个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