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的冬天,来得早,也比往年寒冷。

    此时的龙青九,比村里同龄的半大孩子高出大半个头,脊背挺拔笔直。

    在识字者寥寥无几的生产队,近十三岁的他,已然是众人嘴里顶有文化的“小龙娃”。他的成绩不算拔尖,但算术好,脑子快,账本上的数字他看一眼就能记住。

    刘大武当队长以后,队里的账目越来越复杂,草纸厂、炭洞子、米面厂、茶厂,几笔账混在一起,老会计周兴宣常常算不过来,就喊龙青九去帮忙。

    “小龙娃,晚上到保管室去帮个忙,队里的账目要整理,给周会计搭把手。”

    龙青九没有半分犹豫,点头应下:“好,我吃完饭就过去。”

    陆婷香在灶台边闻言,回头叮嘱了一句:“夜里冷,保管室漏风,多穿点衣服,别冻着。”

    保管室屋子不大,土墙木窗,屋顶盖着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里常年堆放着全队的账本、算盘、称重的秤砣,还有一些备用的杂物,空间狭小,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龙青九抬手轻轻推开木门,屋里已经有两个人在了。

    一个是队里的老会计周兴宣。周会计四十来岁,他正坐在木桌旁,低头翻看着泛黄的账本,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页。

    而桌子另一侧,还坐着一个人——重庆知青朱碧华。

    狭小的保管室里,一张老旧的实木方桌占据了大半空间,桌面被常年的笔墨、算盘磨得油光发亮。桌上正中央摆着一盏大号煤油灯,灯芯挑得不长不短,昏黄的光晕柔柔散开,照亮了桌面堆叠的厚厚账本,也照亮了屋内三人的身影。

    灯光昏暗,却足够清晰视物。墙壁上贴着一张去年的老旧年画,大红大绿的颜色经过一整年的风吹日晒、烟熏火燎,已经褪得淡浅模糊。三人的影子被灯光拉长,重重叠叠映在土墙上,静谧又沉闷。

    龙青九进门,轻声打了招呼:“周会计,朱姐。”

    朱碧华闻声抬头,眉眼弯弯,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清淡淡的:“青九来了,快坐。”

    周会计也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和蔼道:“来了就坐吧,账目堆得多,辛苦你们两个帮忙了。”

    三人恰好分坐方桌三方,周会计在上首,龙青九和朱碧华两两相对,隔着一张宽大的木桌遥遥相望。

    落座之后,按周会计分工,三人各自忙活起来。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周会计忽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你们两个先忙着,我回家去拿个账本。”木门被轻轻带上。

    方才三人共处,有年长的周会计坐镇,稳重又踏实,气氛坦荡自然,没有半分拘谨。可当周会计的身影彻底离开,厚重的夜色裹着寒风堵在门外,狭小的保管室里,瞬间就只剩下近十三岁的男娃龙青九,和二十多岁的女知青朱碧华。

    孤男(娃)寡女,独处一室。

    夜是静的,灯是昏的,屋外是呼啸的寒风,屋内是密闭的方寸空间。方才还平和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下来,变得粘稠,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龙青九依旧维持着低头翻账本的姿势,指尖捏着泛黄的纸页,动作却悄然僵住了。

    最开始,他只觉得屋里太静了,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对面朱碧华笔尖划过纸页的细微声响。可不过短短几秒,异变毫无征兆地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胸腔里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骤然提速。

    不是奔跑过后的急促喘息,不是干活劳累的心跳慌乱,是一种突兀的、不受控制的狂跳。

    咚咚——

    咚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沉重、有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拳头,狠狠擂在他的胸口内壁,力道之大,震得他胸腔发颤,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那心跳越来越急、越来越重,仿佛要冲破皮肉,跳脱出来。

    龙青九的心头骤然一慌。

    他长到近十三岁,爬树摸鱼、淋雨吹风、下地劳作,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场面没见过,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状况。

    他不懂这是什么感觉。

    他试着深呼吸,缓缓收紧胸腔,想要压住这突如其来的慌乱心跳,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没用,半点用都没有。他的意志完全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那颗心脏像脱离了掌控的鼓,自顾自疯狂跳动,愈演愈烈。

    慌乱瞬间攫住了他。

    他不敢抬头,半点都不敢。

    不敢抬眼看向对面的朱碧华,不敢触碰任何视线。他死死垂着脑袋,目光死死钉在账本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可眼底一片空白,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心里,混杂着极致的惶恐、莫名的羞怯,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期待。

    他怕什么?他不知道。

    他期待什么?他更不知道。

    近十三岁的龙青九,心思干净纯粹,眼里只有田地、书本、农活和日复一日的山村岁月。他不懂男女之别深层的悸动,不懂青春期悄然萌发的情愫,更不懂身体正在发生的、属于成长的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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