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此刻的自己很不对劲。

    似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快速蔓延开来,他的十根手指骤然变得冰凉僵硬,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几乎握不住薄薄的账本纸页。可与此同时,他的掌心却沁出层层细密的冷汗,湿漉漉的,黏腻地贴在纸面上,让粗糙的旧账本都变得温润起来。

    身体的失控还在继续。

    从指尖的冰凉、掌心的虚汗,快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紧接着是手臂、脊背、双腿,整个人都陷入了细微却止不住的抖动里。

    那股寒意不是来自屋外的冬风,也不是真的体温下降,是从身体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又冷又麻,裹挟着极致的局促与慌乱。

    很快,连他的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

    上下两排牙齿轻轻磕碰在一起,起初只是细微的动静,后来愈发频繁,发出细碎又清晰的“哒哒”磕碰声。

    在这寂静得可怕的小屋里,那一点细微的牙齿碰撞声,显得格外突兀。

    朱碧华一直低头专注地誊写账目,笔尖不停,心思全在数字与文字上,起初完全没有察觉到对面少年的异常。直到那断断续续的磕碰声反复响起,穿透了屋内的寂静,她才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

    朱碧华缓缓抬起头,透过昏黄摇曳的灯光,看向对面垂首不动的少年。

    灯光落在龙青九的头顶,照亮他乌黑的发顶,也映出他紧绷的脖颈、微微颤抖的肩头。他始终低着头,脊背僵硬,整个人绷得笔直,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轻颤。

    她看得真切,他不是刻意做作,是真的抖得厉害。

    朱碧华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温和的关切:“青九,你咋了?怎么冷得这么凶?”

    她下意识以为,是保管室漏风,冬日夜里太冷,少年穿得不够厚实,被寒气冻得浑身发抖。

    听见她温柔的问话,龙青九的身体瞬间僵得更厉害,喉头发紧,连声带都变得僵硬发麻。他努力稳住自己的气息,想要说出一句平稳的话,可出口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细碎又微弱。

    “没、没咋……”他不敢抬头,声音含糊,“应该是……太冷了。”

    虽然他知道自己不是冷,但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合情合理的借口。

    他只能把这所有失控的心跳、发抖的身体、慌乱的心境,全部归结于冬日的严寒。他不敢深究,不敢细想,更不敢承认,这荒唐的失态,和眼前坐着的这个女知青,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朱碧华不疑有他。

    在她眼里,龙青九终究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不过是个十二岁多的小屁孩,懂事能干,却终究抵挡不住冬日的酷寒。她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模样,心生恻隐,抬手指了指桌子侧边靠墙的空位。

    “这边避风,”她温声说道,“窗缝的风都吹不到,可能暖和点,你挪过来坐吧。”

    龙青九心头大乱,只想逃离这份让他手足无措的氛围。闻言几乎是立刻应声,僵硬地站起身。

    他的双腿还在轻抖,脚下有些发虚,尽量放轻动作,默默地搬着小板凳,往侧边避风的位置挪了过去。

    这一挪,他和朱碧华之间,硬生生拉开了半张桌子的距离。

    空间上的距离变远了,可心里的慌乱,半点没有消减。

    他重新坐下,依旧死死垂着头,抬手胡乱翻着桌上的账本,故意将纸页翻得哗哗作响,用刻意制造的动静,掩盖自己依旧狂跳的心跳,掩盖自己未平的局促。

    书页翻飞的声响很吵,可他耳朵里,依旧灌满了自己轰隆隆的心跳声。

    胸腔里的悸动迟迟不散,折磨得他坐立难安。他盯着账本上熟悉的汉字、数字,目光反复扫过,眼底却空空荡荡,脑子里一片混沌,方才看过的账目、核对的数字,此刻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周会计爽朗的话音,穿透夜色传了进来:“外头这风真是刺骨,今年的冬天,着实冷得厉害。”

    木门被推开,冷风裹挟着夜色灌进来,周会计拿着一本老旧的线装账本,大步走了进来。

    随着年长的长辈踏入屋内,那股笼罩在方寸空间里的诡异、局促、黏腻的氛围,瞬间烟消云散。

    像是一剂精准的镇静剂,稳稳落进龙青九慌乱翻涌的心底。

    奇迹一般。不过瞬息之间,他胸腔里狂跳不止的心脏,骤然放缓了速度,一点点恢复成平日里平稳的节奏。

    四肢百骸不受控制的颤抖缓缓停下,僵硬的脊背慢慢放松,发凉的指尖逐渐回暖,连一直磕碰不止的牙齿,也彻底安稳了下来。

    所有失控的生理悸动,随着第三人的到来,悄然褪去。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可龙青九的心头,依旧沉甸甸的,塞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与羞赧。

    他依旧不敢抬头,不看朱碧华,也不看周会计,目光死死黏在眼前的账本上,装作认真核对账目的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自己,心神全然不在账目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独处的每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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