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一推开后厨的门,就看到了正踮着脚擦油烟机的杨川,少年个子不算高,胳膊伸得笔直,额头上满是汗水,后背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手里的抹布换了一盆又一盆的脏水,却依旧认认真真,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老方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就泛起了不忍。他也是从后厨学徒一步步走过来的,太知道杂役活的苦,可就算是他当年刚入行,师傅也没让他一上来就干这么重、这么脏的活,更何况杨川才十七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他示意林默先去备菜区整理当日的食材,自己快步走了过去,压低了声音对着杨川说:“孩子,快下来歇会儿,这油烟机重油污的地方,哪是你一个人一早上就能擦完的?来,叔帮你搭把手,快下来。”
杨川转过头,看着老方憨厚和善的脸,心里一暖,连忙摇了摇头,语气恭敬又坚定:“谢谢方叔,不用麻烦您,这是江师傅交代给我的活,我得自己做完,不能偷懒,也不能麻烦别人。”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老方叹了口气,看着他通红的指节,还有胳膊上因为用力绷起的青筋,心里更不是滋味,“你江师傅就是嘴硬心软,他就是吓唬吓唬你,你不用这么死扛,歇会儿没事的,他不会说什么。”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江霖冷冽的声音:“老方,你手里的活都干完了?”
老方身子一僵,转过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江霖,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笑了笑:“江哥,我就是看孩子一个人擦这么高的油烟机,怕他摔着,搭把手而已……”
“他自己的活,让他自己干。”江霖的目光落在杨川身上,语气没有半分缓和,随即又转向老方,眉头微蹙,“做好你自己的事,好好带好你的徒弟。林默在备菜区站了半天了,你不去盯着,在这儿多管什么闲事?”
老方脸上一红,瞬间没了话说,只能回头看了一眼杨川,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到备菜区,带着林默开始处理当日的配菜,只是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杨川,眼里满是心疼。
没过多久,小师妹和丈夫陈敬东也陆续到了店里。陈敬东一进门就直奔自己的卤味档口,掀开老卤罐的盖子,查看卤汤的状态,添料调火,动作沉稳娴熟,不多说一句话。小师妹则快步走到自己的小吃糖水档口,手脚麻利地整理起当日要用的食材,冰粉的配料、醪糟汤圆的酒酿、红糖糍粑的糯米团,还有各式川味小吃的半成品,分门别类摆放妥当,提前做好备料准备,迎接早间到店的熟客。
小师妹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抬眼看向忙得脚不沾地的杨川:一会儿蹲在地上刷泔水桶,一会儿又跑去洗刚用完的菜盆,一会儿又扛着半袋大米往储物间走,单薄的身板扛着远超负荷的重量,脚步都有些踉跄,却咬着牙一步步挪到储物间,没喊一声苦,没叫一声累。
小师妹性子软,最见不得孩子受委屈,当场就蹙起了眉,擦了擦手快步走到江霖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解和不忍:“小师兄,你这也太狠了吧?他才十七岁,还是个半大孩子,从凌晨五点忙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一口饭都没吃,你让他干的全是后厨最脏最累没人愿意碰的活,这不是纯磋磨人吗?就算是要磨心性,也不用这么严苛吧?”
江霖手里正拿着炒勺,稳着灶上底料的火候,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厨行这条路,比这苦十倍、累十倍的事多了去了。现在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谈什么学川菜,谈什么当厨师?趁早滚蛋,省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可他还是个孩子啊!”小师妹急了,“你当年拜师的时候,师傅也没让你一上来就天天刷泔水桶、扛大米、通下水道啊!你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我当年十岁拜入师傅门下,比现在的杨川还小七岁,受的苦比他现在多十倍。”江霖放下炒勺,关掉灶火,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严肃,指尖敲了敲冰冷的实木案板,“那年隆冬腊月,师傅为了练我下刀的稳劲,让我把手泡在冰水里半个时辰,拿出来就得切土豆丝,要求根根粗细均匀,能穿进针眼里。切不合格,整筐直接倒进泔水桶,重新切,没有半分情面可讲。我那时候手冻得红肿流脓,连筷子都握不住,师傅也没让我歇过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翻搅卤汤的大师兄陈敬东,语气沉了几分:“大师兄也知道,三伏天后厨灶台烧得滚烫,室内温度四十多度,师傅让我们围着灶台翻一锅干沙子,一翻就是一下午,胳膊肿得抬不起来,晚上睡觉连翻身都费劲,师傅也没松过半分口。厨行里的本事,从来都是先磨心性,再练手艺,没有捷径可走。”
陈敬东抬眼点了点头,对着小师妹沉声补了句:“好了,别闹了。你小师兄心里有数,当年师傅磨他的时候,比这狠得多。你现在心疼他,由着他偷懒,反倒是害了他。赶紧忙你的去吧,等会儿早市的客人来了,你备料跟不上,又要手忙脚乱。”
小师妹看着丈夫沉稳的眼神,又看了看那边依旧忙个不停的杨川,只能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是转身回档口的时候,拿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塞到了杨川手里,压低了声音说:“孩子,歇会儿,喝口水,别累坏了。你江师傅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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