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念完,宫门前的山呼散了许久,百官才陆陆续续退去。

    琅琊军就地扎在城外,篝火连成了星海。百姓们挤在街边,看这支替亡者讨回清白的军队,看那个撕碎遗诏、一枪诛杀浊心的少年,眼神里都带着说不清的敬畏。

    沈知意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抹身影被内侍引着往宫门深处走去,回头小声问:"哥,皇帝把他俩留下来了?"

    沈知珩望着宫门的方向,许久才道:"该谈的,总要谈的。这一谈,才是这桩案子真正的了结。"

    黄昏,含章殿。

    殿门合拢的那一刻,殿外的暮色与殿内的烛火,被隔成了两个世界。

    明德帝没有坐在龙椅上。他靠在软榻里,身上搭着一件旧氅,脸色比白日里更差了几分——这一日,他先是撑着病体听完了满朝的喧哗,又亲眼看着萧凌尘当着二十万人的面撕碎卷轴,最后还亲口念出了那道平反的诏书。人老了,又病着,一场大戏看下来,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虚汗。

    瑾仙端着药碗站在三步开外,被明德帝摆手挥了出去。殿门合拢,殿里只剩三个人——一个病入膏肓的帝王,一个刚替父亲挣回清白的少年,一个站得最远、始终没怎么开口的永安王。

    "凌尘。"明德帝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陶,"你恨朕么?"

    萧凌尘站在殿中,鲜红的甲胄还没卸,肩头还沾着宫门前的尘土。他沉默了片刻,道:"恨过。"

    两个字,殿里的烛火都跟着晃了晃。

    "从我知道父亲是自刎的那一刻起,我恨过您。"萧凌尘道,"恨了整整四年。可今日在太庙,我跪在空荡荡的殿前烧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父亲最后求的,从来不是我替他恨谁。今日您还了他清白,这道诏书,我认。"

    明德帝望着他,眼里的光明明灭灭,良久才道:"你比你父亲,豁达。"

    "不是我豁达。"萧凌尘抬头,直视这位病弱的帝王,"是我父亲教过我——恨一个人,会把自己活成那个人。"

    殿中静默了片刻。明德帝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涩得厉害:"你父亲若还在,大约也会这样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把压在心底四年的话,一句一句吐了出来。

    "当年太安帝驾崩,遗诏上传的,确实是琅琊王萧若风的名字。"

    "可你父亲没有要。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了卷轴,扶着自己的兄长坐上了那把龙椅。他说,兄长仁厚,更适合做这天下的主人;他说,北离经不起兄弟阋墙,他只想替兄长带兵,守住这万里河山。"

    "他什么都替朕想好了。"明德帝的声音低下去,"兵,他替朕带;乱,他替朕平;骂名,他替朕背。朕登基的头几年,天启城里谁不夸琅琊王一句'国之柱石'?"

    "可柱子太高了。"他闭上眼,"高到朕抬头去看的时候,看不见天,只看得见他。"

    这句话落下来,殿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浊心那帮阉人,不过是拿捏住了朕的心事。"明德帝道,"他们不用编多大的谎。他们只要在朕耳边说一句——'陛下,琅琊王势大,朝中人人称颂,军中只知有琅琊王,不知有陛下'——朕就信了。"

    "朕是皇帝。朕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手握重兵、民心所向、背后站着半个朝堂的王爷,意味着什么。"

    "朕怕他。怕他势大,怕他权力太重,怕他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剑心冢、百晓堂、军中旧部。怕他哪天,不想再做那个替朕守江山的人了。"

    "你们说,这是浊心他们的挑拨离间。可挑拨离间,也得有缝可钻。朕心里那根刺,是朕自己种下的。"

    萧凌尘没说话。萧楚河也没说话。烛火噼啪一声,炸开一个灯花。

    "凌尘,你父亲的死,归根究底,是朕的猜忌。"明德帝睁开眼,看着萧凌尘,一字一字,"朕今日当着你的面认了——你父亲,是被朕的猜忌逼死的。"

    萧凌尘抿着唇,甲胄下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良久他忽然问:"皇伯父,我想再问您一句——若当年我父亲不是兵马大元帅,手里没有那二十万大军,朝中没有那么多人拥戴他,您还会怕他么?"

    明德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暮色又沉了一层。

    "会。"他说,"他若不是那样的琅琊王,朕也不会那样怕他。可他凭什么,不是那样的琅琊王?"

    萧凌尘愣了愣,忽然笑起来:"您看,绕不出来的。我父亲那样的性子,注定要走到那样的位置上;您这样的性子,也注定会怕他。这局棋,从太安帝写下那道遗诏起,就谁也解不开了。"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萧凌尘退后半步,把位置让了出来。明德帝的目光,便落在了始终站在暗处的萧楚河身上。

    "楚河。"明德帝唤他,声音比方才又软了几分,"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萧楚河这才缓步上前。烛火照到他脸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父皇。"他开口,"今日您跟凌尘说了这么多,有一句话,您还没说。"

    "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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