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年,是怎样一步步,不信皇叔的。"萧楚河看着他,"儿臣想听。"

    明德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烛火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晃动,映出一个玄衣的身影。

    "朕……"他开口,声音忽然哑得厉害,"朕不是不信他。朕是不信自己。朕怕的是,有一天他若真要反,朕拦不住。朕越怕,就越要在他身边安插眼线;越安插眼线,就越觉得他处处可疑。疑心这东西,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了。"

    "楚河,朕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是你皇叔。可朕直到今日才明白,朕最对不起的另一个人——"

    他没说完。萧楚河却已经听懂了。

    萧楚河垂下眼。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一些很远的事。

    雪月城,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他一个人坐在城头的廊檐下,看雪落满整座城。沈知珩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城头,在他身边坐下,也不看他,只望着漫天风雪,忽然说了这样一番话——

    "殿下,你有没有想过,当年琅琊王身后站着的,都是些什么人?"

    "学堂李先生门下的几个弟子——雷梦杀、李心月、姬若风,哪一个背后没有一方势力?盘根错节,都在等着扶他上位。"

    "如今呢?除了剑心冢还在江湖上留着一块招牌,你还能听到其他几位的名声么?"

    "雷梦杀,当年北离八柱国里何等威风的人物,最后死在了战场上。李心月,剑心冢的传人,武学天赋惊才绝艳,也早早地走了,留下雷无桀和李寒衣两个孩子。"

    "殿下,这就是前车之鉴。"

    "琅琊王与当今圣上,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亲兄弟都走到了那一步——殿下,你若让出那把椅子,难道就会有更好的下场么?"

    当时他是怎么回的?大约是嗤笑一声,说沈知珩想多了。他那时年轻,觉得自己与皇叔不同,觉得自己站得正、行得直,觉得自己若不想坐那个位子,便没人能逼他。

    可今日,站在含章殿里,听着父皇亲口承认那桩旧案的根源,他忽然把沈知珩那番话,一字一字,重新想了一遍。

    他萧楚河,如今是什么处境?

    永安王,嫡子,文武双全。朝中上下,谁提起他不赞一声"天纵之才"?若有人提一句"让永安王登基",满朝文武里,除了白王、赤王的死忠,谁会不服?

    他一无兵权,二无党羽,三无心争那把椅子。可这有用么?

    皇叔当年,不也是什么都不争?

    可皇叔身后有势力,有兵权,有民心——他萧楚河身后,如今站着谁?父皇的期许,满朝的敬重,和一句句"该是永安王的"。

    这比二十万大军,更让一个皇帝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