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怎么哭过——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没有老婆,没有孩子,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没有存款,没有朋友,没有事业,没有前途。

    他有的只是一具三十五岁就已经开始发福的身体,一张越来越不像自己的脸,和一颗被生活反复碾压过后已经麻木了的心。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疲惫。

    他活了整整三十六年,每一天都在让身边的人失望。

    小时候让父母为他的学习操心,长大了让父母为他的婚事操心,现在父母老了,他不但没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反而成了他们晚年最大的心病。

    他想起上个月给家里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他:

    "亮啊,你……

    有没有谈对象啊?"

    他说没有。

    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没事,慢慢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他知道母亲在安慰他。

    他也知道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

    一个三十六岁还没结过婚的儿子,在河南农村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村里人背后的闲话他不用听都知道——"冯家那个老大,怕不是有什么毛病吧?"

    "三十好几了连个媳妇都找不到,丢不丢人?"

    "我看啊,老冯家这辈子算是完了……"

    他不怕别人说他。

    他怕的是父母因为他的存在,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风更大了。

    冯亮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划了根火柴。

    火柴在风里晃了两下就灭了。他又划了一根,还是灭了。

    第三根终于点着了,他赶紧用手拢住火苗,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

    他不适合抽烟。

    就像他不适合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夜空。

    乌鲁木齐的天很干净,能看到星星。

    他小时候在杨屯乡也能看到这么多星星。

    那时候他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一边数星星一边听奶奶讲故事,奶奶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变的,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挂在天上。

    奶奶变成哪一颗了呢?

    他找了好久,也没找到。

    冯亮笑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是空的。

    风在耳边呼啸,像千万只手在撕扯他的衣服、他的头发、他的皮肤。

    他的身体在下坠,速度越来越快,眼前的景物变成了一条条飞速倒退的光带。

    他看见三十六层的天台在头顶迅速缩小,看见对面大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看见某一层窗户后面有人影晃动——那大概是一个正在吃宵夜的家庭吧。

    他闭上眼睛。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恐惧,不是后悔,而是一个念头——

    如果能重来一次,该多好啊。

    如果能回到过去,回到刚上学的时候,他一定好好学习。

    一定不再贪玩。

    一定考上最好的大学。

    一定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一定不再让任何人为他操心。

    一定。

    一定。

    一定——

    "砰。"

    意识像被一只巨手从深水里猛地拽了出来。

    冯亮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溺水中苏醒,肺里灌满了水,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疼痛。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光,像有人把太阳塞进了他的眼眶里。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手指触到额头的时候,他愣住了。

    没有血。

    没有疼痛。

    没有坠落。

    他慢慢地放下手,眯着眼睛适应周围的光线。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木头课桌。

    课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有"某某到此一游",有"某某是笨蛋",还有用圆珠笔画的小人。

    课桌角上摆着一个铁皮文具盒,文具盒上印着已经褪色的奥特曼图案。

    文具盒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课本,课本的封面皱巴巴的,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语文·九年级上册。

    冯亮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猛地转头看向四周。

    教室。

    一间他无比熟悉的教室。

    灰白色的墙壁,水泥地面,头顶吊着两排日光灯管,其中一根在微微闪烁。

    黑板上方挂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红漆大字,漆面已经起了皮。

    黑板左侧贴着课程表,右侧贴着一张泛黄的班级公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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