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层坠落(3/5)
教室里摆着四十多张课桌,每张课桌上都堆着高高的书本,像一堵堵摇摇欲坠的城墙。
教室里坐满了人。
所有人都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低着头在写什么。
头顶的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搅动着九月闷热的空气。
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正在黑板上写字。
黑板上写着四个字——
期中考试。
冯亮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讲台上的女人。
那是他的班主任,杨屯乡初级中学的语文老师,王桂芬。
王老师。
王老师2019年退休的,退休第二年就查出了胃癌,2021年走的。
他是在妹妹发的朋友圈里看到的这个消息,当时他在乌鲁木齐的出租屋里啃馒头,看到消息后愣了很久,然后打开微信通讯录翻了半天,也没找到王老师的联系方式——他甚至没有加过王老师的微信。
现在王老师就站在他面前。
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的皱纹还没有后来那么多,教鞭敲在讲桌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中气十足地喊着:
"最后二十分钟了啊!
都把头抬起来!
不许交头接耳!"
冯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年轻的手。
没有老茧,没有伤疤,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手腕上没有他在工地上搬砖时留下的那道疤,手背上没有送外卖时摔车蹭掉一块皮后长出来的增生。
他猛地翻过手掌,看了看掌纹,又看了看手指。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磨得发白,左胸口的校徽上印着几个字:
杨屯乡初级中学。
冯亮的大脑在一瞬间空白了一片,然后像一台死机的电脑突然被强制重启,所有的信息在零点几秒内涌了进来。
他穿越了。
他回到了过去。
回到了杨屯乡初级中学。
回到了初三。
他猛地转头看向教室后墙上的挂钟——那是他记忆中最熟悉的那面钟,白色的圆盘,红色的指针,钟面上印着"杨屯中学"四个字。
2004年9月15日,星期三,下午2点40分。
2004年。
他今年十四岁。
冯亮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又猛地松开,然后又攥住。
他的眼眶一热,这一次,眼泪真的流了下来。
不是难过。
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的情绪。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老天爷真的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死死地咬住下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面前的试卷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那股酸涩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低下头,看向面前的试卷。
语文期中考试卷。
第一题是选择题,问的是下列加点字的注音完全正确的一项。
他看了一眼,几乎不需要思考——这些知识他虽然忘得差不多了,但好歹也是上过大专的人,初中语文的基础还在。
他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括号里写下了答案。
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太清楚这一刻的重量了。
上一世,这张试卷他考了多少分来着?
他想了想,隐约记得好像是六十多分,刚过及格线。
那次期中考试他全班排了三十七名,全班四十二个人,他倒数第六。
那个成绩拿回家之后,父亲把他叫到院子里,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在他的左脸上,打得他耳朵嗡嗡响了好几天。
他没有哭,也没有躲,就那么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蚂蚁搬家。
父亲打完他之后蹲在地上抽了半天旱烟,最后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考不上高中,就回来跟我种地。"
他当时心里还想,种地就种地呗,有啥大不了的。
后来他真的没考上高中。
去了县里一所职业高中混了三年,然后上了一个普通大专,然后辍学打工,然后一事无成。
父亲那句话一语成谶。
冯亮握着笔的手攥得更紧了。
不会了。
这一次,不会了。
他低下头,一道一道地做题。笔尖在试卷上飞快地移动,圆珠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他耳朵里像是世界上最好听的音乐。
他做得很快。
上一世他做这张卷子的时候,阅读理解那篇现代文他几乎没看懂,作文更是胡乱凑了字数就交了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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