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手十四岁,细瘦,干净,没有老茧,没有伤疤。

    这是一双属于少年的手,应该握着笔在试卷上奋笔疾书的手,应该翻着课本背诵课文的手。

    但此刻这双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不甘。

    他冯亮上辈子活了整整三十六年,从三十六层楼跳下去都没怕过,现在一道初中数学题就能把他难住?

    他不信。

    他深吸一口气,从课桌抽屉里翻出数学课本,翻到二次函数那一章,从第一页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

    非常慢。

    每一个字他都要反复读两三遍才能理解意思,每一个公式他都要在草稿纸上反复推导才能记住。

    他的脑子像一块干涸了很久的海绵,吸收知识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但他没有停下来。

    课间十分钟,他看。

    午休时间,他看。

    别人出去打球、聊天、去小卖部买零食,他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课本,笔在草稿纸上不停地写写画画。

    第一节晚自习,他做完了课本上的所有例题。

    第二节晚自习,他开始做课后练习题。

    第三节晚自习,他做练习册。

    他做得很慢。

    一道选择题他要花十分钟,一道填空题要十五分钟,一道大题——他想都不要想,直接跳过。

    但他没有停。

    晚自习结束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冯亮还在座位上,面前的练习册翻到了第十二页,上面歪歪扭扭地写满了他的字迹。

    "冯亮?

    你还没走?"

    一个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冯亮抬起头。

    教室门口的日光灯管下,站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蓝白校服,但穿在她身上就是不一样。

    校服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领子。

    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走廊里的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的脸不大,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就是好看。

    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好看,而是那种越看越舒服的好看——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恰到好处。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十四岁少女该有的亮度。

    那种亮不是天真烂漫的亮,而是一种沉静的、洞察一切的亮,像深潭里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冯亮认出了她。

    林知意。

    全班第一。

    全年级第一。

    杨屯乡初级中学建校以来成绩最好的学生。

    上一世,林知意中考考了全乡第一名,被市一高提前录取,后来考上了清华大学。

    他是很多年后从同学聚会上听说的这个消息,当时他心里五味杂陈——同一个教室坐了三年的人,人家去了清华,他连高中都没考上。

    此刻林知意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几本书。

    她看着冯亮,目光里没有好奇,也没有嘲笑,只有一种淡淡的、不动声色的审视。

    "你在做题?"她问。

    声音很轻,像秋天的风拂过树叶。

    冯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林知意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书本,把几本练习册装进布袋里。

    收拾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一种近乎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公式是(-b/2a,(4ac-b²)/4a)。

    配方法的话,先把二次项系数提出来,再凑完全平方式。

    你刚才在黑板上写的那一步,配方是对的,但最后一步忘了把常数项合并。"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冯亮愣在座位上,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

    看到了?

    他在黑板上做题的时候,她就坐在座位上?

    她记得他写的每一步?

    冯亮低下头,翻开课本,找到顶点坐标公式那一页。

    -b/2a,(4ac-b²)/4a。

    他把这个公式抄在笔记本上,然后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那道题:

    y=x²-4x+3

    a=1,b=-4,c=3

    -b/2a= 4/2= 2

    (4ac-b²)/4a=(12-16)/4=-1

    顶点坐标(2,-1),对称轴x=2。

    和他刚才在黑板上写的一模一样。

    他刚才没有错。

    他只是忘了最后一步的合并,被紧张打断了思路。

    冯亮盯着草稿纸上的答案,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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