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

    他会做的。

    他不是不会,只是太久没有做过了。

    他的脑子确实笨,但他不是一个废人。

    只要给他时间,给他方法,他能学会。

    他合上课本,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尽头的一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一面鼓在一下一下地敲。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杨屯乡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还亮着灯。

    远处的田野黑黢黢的一片,看不清楚,只能闻到庄稼成熟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味,被夜风一阵一阵地送过来。

    天上有很多星星。

    2004年的杨屯,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亘在头顶。

    冯亮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那片星空,忽然想起了三十六层楼顶上看到的那片星空。

    同一片星空。

    不同的人生。

    他深吸一口气,把冰凉的夜风灌进肺里,然后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操场的旗杆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影很瘦,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冯亮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个人。

    是张建国。

    张老师站在旗杆下面,面朝教学楼的方向,显然是在等他。

    冯亮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

    "张老师。"

    张建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日光灯的光从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来,照在张建国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不是白天在课堂上那种失望的表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像是意外。

    又像是欣慰。

    "你今天在黑板上写的那几步,"张建国开口了,声音比课堂上低沉了许多,"配方是对的。"

    冯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以前上课不听,我还以为你真不会。"张建国把烟掐灭在旗杆底座上,"没想到你还会配方。"

    冯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的是:

    张老师,我重生了。

    我从2026年回来的。

    我上辈子活了三十六年,一事无成,从三十六楼跳了下去。

    我回来了,这一次我想好好学习,我想考上最好的大学,我想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

    张建国看了他几秒,然后把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转身往校门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真想学,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到我办公室来。我给你出题。"

    冯亮站在原地,看着张建国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眼眶忽然一热。

    上辈子,张建国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但上辈子他拒绝了。

    他说"我不想学",然后转身就走,留下张建国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对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张老师,这一次,我不会让您失望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四张床靠墙摆着,中间一张长条桌。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脚臭味和泡面味的复杂气息,呛得人直皱眉头。

    其他七个室友都已经睡了。

    有的打着呼噜,有的翻来覆去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床板声,还有一个在说梦话,含含糊糊地喊着"别抢我的鸡腿"。

    冯亮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铺位——下铺,靠门的那个位置——脱了鞋,爬上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他睡不着。

    脑子里太乱了。

    今天的经历像一部快进的电影,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里回放——从三十六层楼顶的纵身一跃,到教室里醒来的震惊,到课堂上做不出题的窘迫,到系统属性面板的打击,到晚自习拼命学习的疲惫,到林知意那句轻描淡写的提示,到张建国在旗杆下等他时的那个眼神。

    每一帧都刻骨铭心。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幅画——一个火柴人站在悬崖边上,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活着没意思。"

    冯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放屁。"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黑暗中,系统的淡蓝色光幕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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