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玄圭的视线从她面上移开,垂落在自己指间。

    他转动着那枚白玉扳指,问:

    “御膳房的小蛮,你可有印象?”

    阮妗昭见他这副审问的架势,嘴角撇了撇:

    “不认识。”

    赫连玄圭没有抬眼,继续说:

    “她在御膳房专司姜美人的膳食。入御膳房之前,是凤仪殿的洒扫侍女。近来与凤仪殿当值的宫人往来频繁,形迹可疑。而姜美人的膳食中,朕怀疑被人动了手脚——曼陀罗散,一味致幻之药。姜美人此番自尽,十有bā • jiǔ ,是此药所致。”

    阮妗昭淡淡“哦”了一声。

    所以呢?

    要觉得是她下的毒,便拿出实证来。

    空口白牙地拿话试探,算什么本事。

    赫连玄圭终于抬起眼,目光沉沉地压过来:

    “从你邀朕去太液池泛舟用膳,到后来桃林夜宴饮酒,再到御花园朕抱你回凤仪殿——每一次,姜美人都恰好在场。”

    “朕查过了,是有人故意遣了几名侍女在她耳边搬弄口舌,引她前去撞见。为的,便是激起她的嫉妒之心。”

    “而那几名侍女,平素亦与凤仪殿的一名洒扫宫女多有来往。”

    阮妗昭又是平平淡淡的一声:“哦。”

    赫连玄圭盯着她,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沉了:

    “昨夜紫黛,是真的迷了路,还是早已知道宫中有人来寻朕,故意引错方向,拖延朕回宫的时辰?”

    阮妗昭正正迎上他的目光:

    “陛下若心中已有定论,何必来问臣妾?陛下若要给臣妾定罪,便拿出证据来。若只是要问臣妾——那臣妾只有一句话:姜美人自尽一事,与臣妾无关。”

    贺兰雪,当真是好算计。

    曼陀罗散,原书里似乎提过这东西,是贺兰雪从娘家带进宫的私药。

    剧情是到比较后面,姜凝才发现这东西是贺兰雪的。

    这一世她提前动手,借小蛮做局,一箭双雕,既害姜凝,又栽赃凤仪殿。

    好一个一石二鸟。

    赫连玄圭目光不移:“贵妃对朕方才说的三件事,就没有一句解释?”

    “臣妾说了,不认识,不知道。至于昨晚——是陛下亲口答应臣妾,要陪臣妾一整日的。陛下自己应下的事,如今倒要臣妾来解释什么?”

    赫连玄圭没有再与她分辩。

    证据不摆在面前,她是不会说实话了。

    他偏过头,朝殿外沉声唤道:“孙全福。”

    孙全福战战兢兢地进来,捧着一卷宗,双手呈到赫连玄圭面前。

    赫连玄圭接过,看也不看,扬手便掷在阮妗昭面前的矮几上:

    “自己看。”

    阮妗昭垂眸,翻开了卷宗。

    上头是几份供词。

    小蛮与那几名侍女的,起先众口一词,全指向昭仪。

    可后面画了押的,却是另一份,几人在暴室改了口,齐齐咬定是贵妃指使。

    她们与凤仪殿的一位洒扫侍女素有来往,人证物证俱在。

    而那唯一能替她作证的洒扫侍女,今早孙全福准备提审时,被发现死在了凤仪殿后面的井里。

    尸体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一截衣料。

    是白芷的袖口料子。

    卷宗最后还附着一份履历。

    紫黛,早年入过镖局训练,习过武,走南闯北,辨路识途是吃饭的本事。

    说她会在山上迷路、认错方向,谁信?

    阮妗昭一页一页翻过去,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渐渐收紧了。

    赫连玄圭盯着她瞧。

    原本他心里也没底,不知幕后是阮妗昭,还是贺兰雪。

    便是几名侍女的口供转向阮妗昭,他也可以当作是屈打成招、攀诬构陷。

    可当那条人命摆在眼前,再加上紫黛通晓方向,那便几乎坐实了背后布局之人是阮妗昭。

    证据确凿。

    可赫连玄圭拿到这份卷宗的时候,独自坐在宣室殿里,坐了近一个时辰。

    最后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他选择了——

    包庇。

    第一次,他放下了帝王的公正,放下了他奉为圭臬的法度。

    他命孙全福将所有涉案的侍女秘密处死,那个死在井里的洒扫侍女,尸首被直接火化,一应卷宗封存,永不外流。

    他亲手抹掉了所有的证据。

    然后他告诉姜凝,此事无人背后下药,是她自己心思太重。

    堂堂帝王,为着一个女人,头一回背弃了他坚守多年的东西。

    阮妗昭扬起下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骄纵与倔强,像一只被冤枉了却不肯低头的小兽:

    “不是臣妾做的。陛下若查不清楚,臣妾便去请姨母来查。”

    赫连玄圭缓缓起身,玄色的身影如山一般压下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让太后查?你每回犯错,太后哪一回不是替你兜着?”

    暗卫呈上来的卷宗里,她进宫这三年,太后替她收拾烂摊子的记录,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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