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右腿明显跛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年轻妇人怀里还抱着一只牌位,牌位上用黑墨写着“先夫周成义之灵位”。

    沈玉柔一看见他们,眼底最后一点强撑也开始崩裂。

    年轻妇人红着眼,上来就狠狠啐了一口。

    “你这个毒妇!”

    她抱紧牌位,声音嘶哑得发裂:“我男人就是在你那药棚拿了药,吃完第二日便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那是排毒,说熬过去就好了!可我男人熬到半夜,活活熬死在床上!”

    她说到最后,眼泪一下子砸了下来,抱着牌位跪倒在地:“若不是王妃娘娘替我查,我到今日还当他是命不好……原来,是你害的!”

    那跛脚少年也扑通跪下去,咬着牙把裤腿挽了起来。

    少年小腿上一大片青黑萎缩,筋脉扭曲得吓人。

    “我阿娘带我去你那里求药,你说能治风寒入骨。结果我吃完药高烧三天不退,再醒来腿就成了这样!”少年眼里全是恨,“你还说是我底子差,是我命贱撑不住药性!”

    一旁的老汉拄着拐,气得胡子都在抖:“我孙女那时候咳得厉害,你说你有神药,一副下去就好。结果孩子当夜断了气!我去找你要说法,你家门房把我赶出来不算,还骂我想讹银子!”

    字字句句,像锤子一样往沈玉柔头上砸。

    围观百姓原本还存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此刻却彻底炸了锅。

    “竟死了这么多人?”

    “这哪是神医,分明是草菅人命!”

    “呸!我还曾去她的义诊棚前磕过头,当她是菩萨转世,原来是个披人皮的毒鬼!”

    “先前京中传她能起死回生,怕不是也都是作假!”

    沈玉柔狼狈地摇头,发丝粘在满是汗水的脸上,声音都变了调:“不是的!我只是想救人!那些方子……那些方子不是我改的,是下人,是药铺的人动了手脚,与我无关!”

    “到这时候,还在拿下人顶罪?”沈南乔俯身,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那不如再看看这个。”

    她从卷宗最底下抽出一封信笺。

    信纸边缘已经旧了,落款却清清楚楚是沈玉柔的字迹。里头写着的,正是如何减掉主药、用最少的成本配出“见效快”的药,好让百姓惊叹她医术神奇。

    沈南乔将信笺抖开,给围观的人看了个彻底。

    “这是你亲笔写给回春堂掌柜的私信。你说,‘穷民命贱,只要当场见效,后头残不残、死不死,都有天命担着’。”

    她一字一句念出来,午门外寂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下一瞬,像沸油里泼进了一瓢凉水。

    “命贱?”

    “这贱人说咱们穷民命贱?”

    “打死她!”

    不知是谁先扔出一枚烂菜叶,啪地砸在沈玉柔脸上。

    紧接着,臭鸡蛋、烂菜帮、泥块石子,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啊!”

    沈玉柔尖叫着抱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石块砸破她额角,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方才那副楚楚可怜的仙子模样,转眼就碎得一干二净。

    可没有人再怜惜她。

    年轻妇人红着眼,上前一把扯住她的头发:“你把我男人还给我!”

    跛脚少年也扑过去,一脚踹在她肩上:“你不是说我命贱吗!那你怎么不去死!”

    侍卫见场面将乱,长枪往前一横,把人和沈玉柔隔开,却并未真拦得太严。那态度,分明是只要不当场闹出人命,剩下的,随百姓发泄。

    沈玉柔被砸得头晕眼花,趴在地上连连往后缩,嘴里还在本能地哭喊:“姐姐!姐姐你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沈南乔立在原地,绛紫裙摆被热风掀起一角,眼底却像覆着千年不化的冰,“你这种人,也知道错?”

    她想起前世。

    也是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沈玉柔披着无辜柔顺的皮,一边窃走她熬了半月的药方,一边踩着她的名声替自己封神。后来那些本该属于她的功劳、她的救命药、她耗尽心血换来的医名,全都落进了沈玉柔手里。

    而她自己,却被一步步逼到深渊。

    那时候,谁听过她一句辩白?

    谁又给过她活路?

    如今不过是把她曾受过的,百倍还回去罢了。

    沈南乔抬手,王府管事立即又呈上一卷纸。

    “还有一件事,想必诸位也该知道。”她声音清冷,清晰地压过所有喧哗,“相府今日已经传出话来沈玉柔德行败坏,残害百姓,辱没门楣,自今日起,逐出族谱,与沈家再无半分干系。”

    这话一出,沈玉柔整个人猛地僵住。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哭声都停了。

    “不……不可能……”她喃喃,“父亲不会的,父亲不会不要我……”

    沈南乔淡淡看着她:“你以为你还有什么值钱的地方?太子废了,东宫倒了半边,你这颗棋子也就烂了。相府不是不要你,是嫌你脏,怕你牵连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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