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蔓玲端起了枪。她在瞄准。王家庄的年轻人发现,洪大炮一直把他的手放在枪管的上方。他这样做是必要的。只要枪管不向上,无论吴蔓玲把她的子弹打到哪里,只要不飞上天,起码是安全的。泥土永远也打不烂,炸不死。
“啪”的一声,吴蔓玲抠动了她的扳机。这一声太响了,超出了吴蔓玲和王家庄所有年轻人的想像。说起来他们对枪声并不陌生的,哪一部电影里没有?可是,亲耳听到了,近距离感受到了,不一样了。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耳朵被击中了,整个人都受到了巨大的撞击。枪声传到了天上,却又被天空反弹了回来,又把人吓了一大跳。枪声绝对不是“啪”的一声那样简单,而是“啪——唝——”,是两响。后面的一声更猛烈,更有说服力。所有的人都被这一声枪响震慑了,谁也没有留意吴蔓玲身边的狗。几乎就在枪响的同时,无量跳了起来。这一跳绝对超出了一条狗的限度,是不可思议的那种高。是癫狂的高,灵魂出窍的高。无量刚刚从空中落地,吴蔓玲可能是受到了第一声枪响的刺激,慌了,手指头不停地抠。***半自动步枪的十发子弹就如同机枪的扫射一样,全给她搂出去了。无量忘记了逃跑,伴随着枪声,它就在原地不停地起跳,不停地下落。它的身影疯魔了。直到最后一颗子弹打出去,无量愣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广阔天地是大可逃跑的。无量像第十一颗子弹,飞向了养猪场。在撒腿狂奔的过程中,无量自己把自己绊倒了好几次,巨大的惯性撞翻了一大堆的鬼锅巴,尘土飞扬。
端方卧倒在射击点的后方。他的心情和别人的不一样,他毕竟和洪大炮相处了一些日子,存了一点小小的私心。他在等。等实弹射击结束之后,他想向洪主任要一颗子弹,他也想放一枪。端方为他洗了那么多的衣裳,还有臭袜子,这样的要求不过分的。当兵没当成,“弄一把步枪玩玩”,总是可以的吧。令人赶到意外的是老骆驼也来了。他俯卧在不远的地方,由于紧张,他已经将两只耳朵一起捂上了。吴蔓玲射击完毕,这时候对面的土坑里钻出了一个人来,是报靶员。他严肃认真地把手里的旗帜一通挥舞,洪大炮爬起来了,两只手叉在了腰间,大声地笑了。洪大炮对吴蔓玲说:“怎么搞的嘛,一环也没有,完全脱靶了嘛!”战士们都笑了。吴蔓玲没有笑,她的脸已经白了,还没有回过神来呢。直到第一组战士从地上爬起来,吴蔓玲这才想起了她的狗。吴蔓玲说:“无量呢?我的狗呢?”一位战士就和吴蔓玲开玩笑,说:“吴支书,你的狗去帮你找子弹去了,要找好半天呢!”大伙儿就又笑。洪大炮回过头,拉下脸来,命令说:
“肃静!”
一组是十个人,也可以说,一组是十枝枪。和刚才吴蔓玲的射击比较起来,现在,盐碱地里的枪声则更像枪声了。好在人们的耳朵已经适应过来了,不再是一惊一乍的了。就枪声而言,吴蔓玲的枪声顶多也就是流寇的所为,是孤单的,零星的。这会儿,真正的战争开始了。是狙击战。敌人一次又一次地冲锋,他们想从这里逃出去。然而,这是妄想。一阵又一阵的枪声宣告了他们的失败,宣告了他们的死亡。端方都已经看见遍地的尸体了。他的想像力在向内看,他的心中有一部电影,这部电影的内容是“人在阵地在”。枪声大作,空气都香了。**的气味越来越浓郁,这是战争的气味,它笼罩了盐碱地,笼罩了里下河的平原,笼罩了每一个年轻人的心。硝烟的气味令人沉醉。
漫长的、惊心动魄的狙击战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战士们枪枪中靶。正如歌曲里所唱的那样,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敌人的死伤惨重。战士们收起了枪,把它们架在了一边。这一架就是一个信号,实弹射击结束了。战士们来到王家庄的年轻人中间,开始赶人。把他们往盐碱地的外面轰。端方站在那里,没动。怎么就这么结束了呢,他还有一枪没放呢。端方的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惆怅。这场战争能打上十天八天该多好哇!一个战士来到端方的身边,客客气气地说:“离开一些吧。”端方没好气地说:“反正结束了,你管我们站在哪里?”战士反问了一句,说:“谁说结束了?”战士说,“谁说结束了?还有手**呢。你们趴在我们身后,万一有人脱手,多危险?”
端方的好心情突然就被调动起来了,是喜出望外和绝处逢生的喜悦,简直就是捞了一笔外快。还有手**呢!端方立即帮助战士们清理场地了。端方带领着大伙儿爬上了远处的小土丘,在小土丘的背后,他们趴下了。远远的,他们看见洪大炮撬开了一只dàn • yào 箱,小心翼翼。那里头全是手**。在傍晚的阳光下面,它们发出乌溜溜的光。吴蔓玲望着dàn • yào 箱,很害怕,不好意思地对洪大炮笑笑,说:“洪主任,看起来我要做逃兵了。”洪大炮紧紧握住了吴蔓玲的手,高声喊道:“战斗紧张,你也别送我,我也不送你。我还要指挥!你回去吧,回去!这里有我们!”
手**的爆炸是真正的爆炸。伴随着一阵火光,大地都晃动了。然而,端方失望地发现,它的威力远不如电影上那样巨大。电影就是这样,在手**爆炸的时候动用了特写镜头,整个画面都是纷飞的尸首和纷飞的泥土,具有一锤子定音的效果。其实不是这样的。手**并没有那种大规模的、骇人听闻的杀伤空间。它惊人的只是声音,它炸飞的泥土却远远称不上遮天蔽日。端方渴望的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手**让端方失望了。可是,不管怎么说,恢弘的、剧烈的爆炸声还是让端方的热血沸腾起来。他激动得不能自已。他要当兵。他还是要当兵。只有当上兵了他才能整天和射击、和爆炸在一起。端方趴在地上,暗自下定了决心。他对自己说:“对吴支书要好一点,对吴支书要好一点!从今天开始,对吴支书要真正地好一点。今年不行,还有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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