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一枪”的愿望端方最终也没有能够实现。夕阳西下的时候,盐碱地的上空飘满了硝烟,硝烟堆积在半空,被夕阳染得通红。空气的味道全变了,不再是香,而是糊。大地突然安静了下来,有了惨烈的、难以接受的迹象。战士们在远处,像电影里的一个远景,安安静静地列队,安安静静地稍息,安安静静地立正,安安静静地向左转——走。端方站起来了,他望着远方,远方是一支“之”字形的队伍,他们已经开始撤退了。心里头突然就是一阵难过。他的心里响起了电影上的画外音:“同志们走了,革命转入了低潮。”端方都有些不放心了。他们为什么要走?他们走了,王家庄会发生什么呢?揪心了。天黯淡了下来,端方的心也一起黯淡了。他转过身,并没有和别人一起去争抢子弹头,却盯住了自己的身影。他的身影很长,在一个下坡上。端方的身影有了流淌的危险,有了覆水难收的意味。夕阳同样把硝烟的阴影投放在了下坡上,端方在阴影中伤感而又彷徨。

    老骆驼说:“回去吧。该喂它们了。”

    就在养猪场小茅棚的门口,端方意外地发现了一样东西,是小猪仔的猪蹄。白色的,在黄昏微弱的光芒中放射出白花花的光,一共是三个。端方愣了半天才把它们确认出来了,一确认就傻了,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抬起头来再看屋子里,屋子里全是小猪蹄,小猪尾,还有小猪仔们的内脏。猪肠子细细长长的,拖得一地。剩下来的,全是小猪仔们的尸体了,小部分还在抽搐。它们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可以说惨不忍睹了。端方跳进了屋子,黑母猪尖叫了一声,躲到老骆驼的床下面去了,只在外面留下了一颗脑袋。它的眼睛像两颗星星,对着端方亮晶晶地闪耀。黑母猪的嘴巴上全是血,嘴里还叼了一只小猪仔的肝,正在咀嚼。端方的头皮一阵发麻,随手捡起一具小猪仔的尸体。它的脖子早就断了,脑袋侧在了一边。这时候老骆驼进屋了,他立在那里,不停地打量地面。额头上都冒汗了。老骆驼到底是老骆驼,比端方镇定。他即刻就把门关上了,点起了马灯。马灯照亮了这个狼藉的场面。温馨的、橘黄色的灯光无限柔和地照亮了这个惨烈的场面。黑母猪在床底下,却把猪肝放下了。它似乎已经吃饱了,吃撑着了,对鲜嫩的猪肝再也不感兴趣了。它振奋得很,紧张得很,背脊上的猪鬃全竖了起来,像一个刺猬。黑母猪机警地望着端方,机警地望着老骆驼。它的眼睛在它的大耳朵的后面,虎视眈眈。它的瞳孔里发出强有力的光。而它的脖子早已经变成了一只风箱,发出低沉的呼噜。那是恐惧的声音,那更是警告的声音。一阵一阵的。端方突然就有一些怕,这样的场景他从来没见过,甚至都没有听说过。他不知道老骆驼床下的那头黑母猪究竟还是不是猪,它是不是披着猪皮的狼?或者,老虎?端方没有把握。端方怕了,后退了一步。老骆驼一把就把他揪住了,低声地说:“端方,别动,不要动。”

    “怎么回事?”

    老骆驼说:“我以后告诉你。你盯着它,不要走神。脚底下不要动。”

    “我们该做什么?”

    “我去把它赶出来。你把扁担拿好了,对准它的脑袋,是脑袋。要准,要快,要狠。最好一下就解决问题。别让它咬着了,记住了?”

    “记住了。”

    老骆驼捡起了地上的小棍子,那是端方主持正义的小棍子。他歪斜着身体,走到床的一端。端方却把扁担握紧了,预备好了。老骆驼用小棍子捅了一下黑母猪,黑母猪没有动,嗓子里却是一声嚎叫,凄厉了。老骆驼就使劲。黑母猪还是不动。老骆驼就爬到床上去,把床板一块一块地拆了。这时的黑母猪却动了。它在往后退。屁股都顶在了墙上。端方一点一点地逼上去。老骆驼就听见耳边“呼”地一声,风在老骆驼的耳廓上晃了一下,一阵凉。端方的扁担已经抡下去了。端方的扁担在黑母猪的天灵盖上开了花,精确无误。几乎就在同时,许多黏稠的东西飞溅出来,溅在了墙上,溅在了端方和老骆驼的身上,脸上。很腥。端方抹了一把脸,一部分是红色的,另一部分则是ru 白的,像胶水,更像糨糊。黑母猪的脑袋已经开了,它的身子却站立在原处,挺了片刻,坍塌下去了。它的嘴里吐出了一小块的猪肝,后腿却蹬得直直的,顶在墙上。颤了几颤,在墙上留下了最后的一道划痕。屋子里再一次寂静下来。全是端方的呼吸。

    红旗就是在这个时候冲进小茅棚的。“轰”地一声,门被撞开了。端方和老骆驼都吓得不轻,一脸的惊慌。红旗却同样是一脸的惊慌。他几乎没有看地上,他对这里的事情不感兴趣。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端方。红旗说:“端方,吴支书叫你!”

    “什么事?”

    “不知道。她就是在叫你!”

    端方不想让红旗在这里久留,拉起红旗就出去了。一出门红旗就迈开他的步伐,在昏暗的光线里飞奔。端方回了一次头,老骆驼已经在黑母猪的身边蹲下了。端方顾不上他了,转过身,对着红旗大声地喊:“你急什么?”红旗说:“快!端方你快一点!”端方跟上去,厉声问:“究竟是什么事?”红旗说:“你快点!我也不知道,吴支书就是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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