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雪随风而来,顺风而去,还没等人感慨个够,便倏地一下从眼前打了个转儿,消失了。别说地面上没积起来,就连行人头顶的棕笠上也不见得有多厚。
一名穿着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外套,头顶棕笠的人正撑着一根粗长的树枝,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山间小路上,因地面湿滑,稍有不慎便容易捡个“金元宝”。虽然这人半垂着头,似乎在谨慎地观察可以下脚之处,但仔细一看,却发现他落脚甚稳,就算遇到山势陡峭或泥泞容易打滑之处,身形连晃都不带晃一下,轻轻松松便过了去。
这个时节的大楚虽然天气阴冷,好在经常风一阵雨一阵的,潮湿的紧,也就不容易结冰。没走多久,那人便看到边上的一汪小小泉水。他不禁“咦”了一下,倒不是因为那清澈的山泉引起了他的注意,而是边上趴着的一个人。
广容走到那人边上,轻轻拿树枝拨了拨,便觉一阵死气弥漫开来。
这真不是个适合生存的世道啊。广容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将那人翻转过来,使其仰面朝天,便见此人散发凌乱,衣衫多有破损,脸上混杂着泥泞和雪水,显得一派狼藉。
自打下山以来,这是遇到的第七八个了吧。广容心里默默回想了一下,便伸手将贴在那人脸上的头发一一撩开,又捧来旁边的泉水,给他细细清洗起脸上的泥泞,不多时,便露出这人本来的面目,饶是双目紧闭,面色惨白,也掩盖不了英俊的面容。
广容道了声可惜,便开始整理起他的衣物,不知生前如何,死后总归万事皆无,尸身又何苦落得如此下场?他将死人身上那破碎的衣襟拢了拢,细长的手指划过胸膛时却忽然一滞。
咦?广容诧异地扫视了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庞一眼,随即屏气凝神,将手掌贴在那人胸膛上,眉头渐渐皱起。
居然还活着。
广容不假思索地扶起那人,迅疾地往至阳、膻中、桥弓三穴点去,而后径直坐在地上,将自身内力缓缓引入对方体中,运行一周后,方缓缓撤出。
双手一离开那人后背,那人的身子便又软绵绵的无力倒下。广容一手扶住他的脑袋,一手从自己包裹里掏出一块布平摊在地上,随后将他放下,正好头部靠在布上,可以少受点潮气的影响。
但即使做完这些后,广容的眉头还是不见舒坦。
虽说眼下还能保住一命,但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中,这条命又能保住多久呢?他满是忧心地摇了摇头,盘起腿,闭上双眼,似乎又回到了每日在道观中坐圜守静的时刻。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②
“无为非不为,无常即有常……”
广容想起师父的教诲,闭目默念了几次后心中一动。所遇即为缘,自己且尽心救助即刻,又何须替人烦忧未来之事?修行不足,修行不足。
如此一想,他便睁开双眼,将地上死尸一样的人挪了挪,又将包裹里的干粮取出了些放在边上,便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