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夜风微微浮动,盛郦梳洗过后把微湿青丝束在脑后,披上一件青绿小衫,带着小厨房中准备好的糕点往陆临江的书房而去。

        方才在老太太院中一同用晚膳时,陆临江本想替她诊脉。但盛郦怕被旁人看出端倪来,借口推脱了过去,到此时才亲自来寻他。

        书房的雕花木门微微阖着,灯光透过门上轻纱,氤氲出一片淡黄的朦胧光影。

        守在门口的杨尚见她过来,低声道:“四姑娘。”也算是为房内的主子提个醒儿。

        盛郦微笑着颔首,“杨尚叔叔,七叔在里面吗?”他并非府上的小厮,而是陆临江在军中的心腹,故国公府上下都对他同样尊敬。

        “将军吩咐了,姑娘直接进去便是。”

        “吱呀”一声轻轻推开门,盛郦迈步入书房中。绕过一扇做隔断用的大红酸枝百宝插屏,陆临江果然坐在书案后。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她脚上的红豆如意纹木屐踩在团花地毯上,轻飘飘的没发出半点声音,就连一向五感灵敏的陆临江都未曾察觉。

        见他眉间微蹙,盛郦大着胆子起了点逗弄他的心思。

        “待我去吓他一吓。”

        刚踮着脚尖走到他身后,想碰一碰他的肩膀,陆临江却仿佛后脑勺生了眼睛一般,虽仍笔下游龙走凤却未曾抬头,只道:“四娘,勿要调皮。”

                 盛郦顿时泄气,但她察觉到陆临江并未因她的小小恶作剧而生气,并不担心,不再故意放轻脚步,“七叔怎么知道我在后面?”

        木屐踩在水磨镜面般的地面上,清脆得仿佛大珠小珠落玉盘。陆临江这才发现她只着了一双室内穿的木屐就过来了。

        他收回目光,放下手中书卷没有说话,只淡淡地笑。难道能告诉这小姑娘,他偶尔能听见她的心里话吗?

        任何人知道内心想法会被别人窥见,都会惊慌失措吧?何况她只是个小姑娘,还这样信任他。

        他暂时还没想出解决此事的方法,只能尽量避着她,免得听了她的心声占了便宜。

        盛郦取出前些日子才酿的玫瑰甜酒来放在桌上。

        前世她在云南住了两年,总督夫人得了陆临江的吩咐,对她极为照顾,这玫瑰甜酒就是她跟着总督夫人学的。

        “我花了好大功夫才酿好的,七叔尝尝可还合心意。”她捡了一张圈椅在他对面坐下,笑吟吟看着他。

        “有劳了,不必这样麻烦的。”每回她来,总是要带上些自己亲手做的小点,陆临江不喜甜食,也不想让她多费心。

        然而刚说完这话,就见她眼里的笑意黯淡了两分,一抹若有若无的失落划过,眉眼下垂,带了些恹恹的神色,“我给七叔添麻烦了。”

        陆临江从未见过变脸如此之快的小娘子。一瞬间,他差点害怕盛郦是宴会上那些亲戚家的奶娃娃,方才还笑呵呵的,转眼就能扯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

                 “只是不用你这样麻烦。”这段时间京城水运才刚刚恢复,想弄到玫瑰花瓣不是易事,何况酿酒还要日日淘洗、蒸煮、酿造才得到这么一点甜酒。

        他言辞恳切,两眼清亮,并不因为她是晚辈而有所敷衍。

        所幸盛郦并不是奶娃娃,她只粉面鼓鼓的,无赖道:“那么七叔是嫌弃我了!”

        陆临江有点头痛了。

        迎着她明显有恃无恐的眼神,他只得道:“下不为例。”意思就是收下了。

        盛郦如愿以偿,她放软了声音道:“七叔尝尝合不合口味,下次我再给你送过来。”显然是把他的话抛之脑后了。

        陆临江额角微微抽痛,但他不再跟这小丫头计较,选择直奔今天的主题,“四娘,该诊脉了。”

        她不敢再像方才那样推脱,索性大大方方掀起袖口,把那光洁的皓腕放在了脉枕上。

        皓腕如玉,莹耀似雪,甚至能看见其下淡青色的经脉。她带了一条双绞丝水波纹细金链,铺陈在腕上,陆临江诊脉时,那链子就挨着他微凉的指尖。

        盛郦方才特意用了新的香料沐浴,就是为了将今日沾染上的婆罗伽味道洗去。果然,陆临江也察觉那味道消散了,但这是好事,他并未多想,只细细诊脉。

                 只是指尖下的脉搏,方才还好端端的,渐渐却急促起来。

        “怎的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陆临江诊脉的手从皓腕上撤了下来,方才诊脉才发觉她只是寻常发热,府上应当不会短了她的用药,本不该病了月余都迟迟未曾痊愈,他还以为是有何疑难杂症未曾诊断出来。

        “没事……”盛郦脸上带着点淡红色,仿佛玫瑰甜酒倒进清水中,氤氲出来的水雾般的淡红色,又好像是醉酒后的酡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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