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摇头,“三成都没有。这么大张旗鼓还让他逃了,也太栽跟头了,官场上的人,哪个不是打官腔,要官面,摆官威,既然惊动到这一步,除非有更大的头子代替他,否则就是拿他了。”

男人顿了顿,问还有比他更大的吗。

曹荆易摇头。

男人大笑,“那不就结了。不过也是好事,似朋友,也似敌人嘛,把他铲除了,你在广东的生意更好做,到时候我帮你参谋参谋,看看他的船厂搞来有没有赚头。那都是要充公的。”

他们之后还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进去,我胸口翻江倒海,早已按捺不住恶气,男人前脚离开书房,我便将书本狠狠砸在地上。

我转身指着合拢的门,“难道触犯法律的人只有乔苍吗?这些高高在上耀武扬威的官员,他们中饱私囊搜刮民脂,勾结党羽溜须拍马,他们坐享功勋,可荣誉与政绩还不是下属用命换来的。除了容深,有几个从底层熬上去的?全部倚靠邪门歪道平步青云。他们用白道的身份做幌子遮掩自己的肮脏,乔苍不过是把自己阴暗暴露在世人眼中!他坦坦荡荡,他没有戕害百姓,而那些好人,他们却在喝百姓的血!谁一辈子能完全活成世俗道义的模样?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没有错。”

他注视我半分钟,对我咄咄逼人的宣泄听得专注而清楚,片刻后他闷笑出来,眉眼与唇角都是笑纹,“终于有力气和我撒泼了。”

他目光下移,落在我被绳索磨破的血红的脚踝,“疼吗。”

我赌气不吭声。他将手上茶盏放置在桌角,拧亮台灯,朝我伸出手,我不动,他沉声说过来,如果你听话,我来想想办法。

如今局面大势已去,谁也无法终止改变,但我没继续固执,我知道他是好人,他是唯一还能帮我出点力气的人。

我走到他面前,他将我一拉,拉到他怀中,我坐在他腿上,他握住我一只脚,伤口涂抹了浓浓的药膏,他摸了一手,但丝毫不嫌弃,为我轻轻按摩周边的血液和筋脉。

“你这番话没有错,有一句最正确的,我为你挑出来。白道。白道活在法律的保护下,他们制定法律,执行法律,他们说谁有错,谁就有错,没有证据不要紧,进了局子,证据对他们而言不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吗。何况乔苍本身就不干净。权贵可以比普通百姓得到更多次通行的绿灯,但不代表可以闯红灯。”

我透过昏黄暗淡的灯火凝望他,这温情又柔软的时刻,我隐忍沉默了这么久,像是和自己较劲,和自己抗争,不言不语不发泄,什么都深藏,掩埋。

我抓住他衣领,将自己的脸和身体埋入他怀中,沉闷而沙哑失声痛哭,我终于哭出来,终于不再自己扛,像失去了全部,看不到丝毫光明,丝毫未来。

“我没有办法熬下去。我宁可陪他一起,也不想躲躲藏藏一无所知,你将我困在这栋房子里,日夜担惊受怕,这不是对我的保护,而是囚禁,是伤害。你不如直接杀了我,了断我对他的牵肠挂肚。”

“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吗。”

我仰面目光灼灼紧盯他,“我现在这副模样,就是。”

曹荆易目光在我身后的烛火、我抓紧他的手、他生了褶皱的衣领和我的脸上徘徊,他问我,“很想去陪他吗。”

我五指收紧,指尖也泛起青白,用力点头,他又问,“即使死路一条,也愿意吗。”

我依然没有任何迟疑点头。

他在片刻的失落与黯然后,仓促闷笑出来,抬起手触摸我的脸,温热的涟涟涕泪没入他掌心,袖口,像是一场江南春季的梅子雨,腐蚀了离人心。

他动作迟缓停顿,复而继续,“容深比每个人都看透得更早,他很了解你,他知道失去他,你也可以活得很好,因为何笙,你爱的男人是乔苍,不论你曾经多么痛恨他,抗拒他。”

他掌心沿着我脸廓下滑,滑落过锁骨,胸口,定格在跳动的心脏上,“这里骗不了人。”

我的心骗了这么多年,骗世间风月,骗人情冷暖,骗善恶轮回,骗红尘因果,这一刻终于肯撕下虚伪的皮囊,真真正正活一次。

哪怕余下的岁月很短,很残破,余温也凉薄,至少清清楚楚,疯狂爱恨过。

我无力从曹荆易腿上滑落,跌坐他脚边,椅子在我推压下朝后面蔓去,抵住墙角,发出沉闷的巨响。

“这三天三夜,是我这辈子最煎熬最漫长最惊慌的时光,我像是与世隔绝,我从没有这样迫切渴望逃离,你给我的并不是我想要的,它会把我折磨疯掉。”

我蜷缩成一团,在他注视下强忍,可忍不住,一声声哀戚嘶哑的哭泣溢出喉咙,无助又茫然,困顿其中不能自拔。

他良久才动了动高大僵硬的身体,在我面前蹲下,温柔捧起我的脸,炙热的指尖和掌心屠烧我每一寸皮肤,每一滴浊泪,“别哭。我放你走。”

我呆滞愣住,泪水涟涟的眼眸不可置信看向他,曹荆易掳走我那样强悍干脆,他宁可让我疯,让我忌恨,也不肯我踏出这栋宅子,走向死生无法预料的末路。他忽然答应放我走,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何笙,这或许是我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我分明预见到,它会把你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可我还是不得不投降。”

他眼底翻滚着细小漩涡,漩涡在不断的挣扎矛盾与痛苦中,化为巨大的海浪,在几番燃烧后,彻底平复。

“可我不想看你不快乐,郁郁寡欢活在我身边。我以为我捧来天下所有美好有趣的东西,就能哄你欢喜,忘掉忧愁,忘掉绝望,忘掉那些扎根在你心上的男人。原来我高估了自己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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