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中午,一桌人正吃着,食堂外头却突然传来喧哗声,夹杂着几道惊恐异常的惊叫。

众人纷纷放下碗筷去看热闹,走在前头的刘程最先看到外头的情况,却当机立断、把几人都拦在身后。

“别看了,别看了。”

“什么事啊?刘程你别拦着。”

“是啊,什么不能看的——”

“啊,有人跳楼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而人群之中,已经被护士医生紧紧包围住的身影,残肢断臂,血液混着不明的物什流了满地。

迟雪被刘程拦着,没看清楚细节,也是到了下午、做完一台大手术出来,才知道跳楼的那个原是给医院食堂送菜的梁老伯。而问及跳楼的原因,同事更只唉声叹气、满脸叹惋:“还不是为了他那个孙子。”

“你说小远?”

“嗯啊,都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了……从小就待在医院……”

名叫梁怀远的少年,小时候因突发心肌炎住院,后来逐渐发展成心衰,成了医院的常客。

迟雪虽不属于相关的科室,带学生查房时也见过他几次,对他最深的印象便是有礼貌,其次是干瘦白净。医院里的护士医生,凡见过他的,没有人不喜欢他。

又因他家中实在困难,父亲据说还是因公殉职,只有一个爷爷勉强靠四处踩三轮车送菜维持生计。医院还组织了好几次捐款,也数度为他减免医药费。

但如今看来,似乎也只是收效甚微。

“小远这孩子,命太苦……真的太苦。”

同事是个年轻而多愁善感的女子。

聊到最后,终是忍不住湿了眼眶,几乎是哽咽着、和她说明了今天的始末:“上午……突然就不行了,抢救不过来,最后还是走了,那么小一个孩子,今年才不到十七,高考还没考呢。”

“梁伯受不了这个打击,我们只能拼命劝他。一开始还以为劝住了,所以让他回去好好休息,结果、结果……”

结果没想到,梁伯只是强装出来的冷静。

取出自己所有的存款、强撑着缴清了之前欠缴的大部分医药费后,老人家随即爬上医院天台,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没有遗书,没有任何想说的话。

只是小远的死带走了他生活的所有希望。

他已强撑了太久,勉强自己太久,这一刻,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担子,追随自己的家人而去。

迟雪静静听着,面无表情。

许久,同事却在自己哭泣之余,也给她递来一张纸巾。

她愣愣接到手中。

眨眨眼,试图缓和模糊的视线,又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颊。

这一刻,才发觉自己眼泪亦不知何时落了满面。

明明她和那孩子并不熟才对啊。

为什么……心里却好像被割去了一块肉,那么疼。

那么疼。

疼得无法呼吸。

她是医生,也无法缓解这样铺天盖地的疼痛,只能在同事愕然的视线中,以纸巾掩面,却仍然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或许也正因此,两年后,当她生下自己的儿子。

面对老迟和叶家亲属送来的一大堆诸如时韫、时云、时雨等,既考虑到“时”字辈,又考虑到美好寓意的名字,她却自己做主,给孩子选了个远字,取名叫叶时远。

丈夫虽然不解,仍然支持她。

于是,此“小远”虽非彼“小远”,却似抚慰了她某处多年未愈的心伤。

相濡以沫的岁月平静如流水,她逐渐老去,却也见证着时远一天天的长大,眼睛像自己,鼻子像丈夫,嘴巴则综合了两人的优点,逐渐长成个俊俏的小少年。

她和丈夫会轮流去学校接他,周末则规划各种各样的亲子活动,寒暑假更是一次不落,跑遍了全国各地世界各地去玩——丈夫是个典型的精英教育培育“作品”,也毫无疑问,把这样的教育方式沿袭到了孩子身上。

时远十岁时,已经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热衷于和各色人等交流,进退有度,温文尔雅,活脱脱一个“小南生”。

迟雪强调他还只是个孩子,理应有个自由快乐的童年,不需要那么多规则束缚、也不需要早早接触那么多大人世界的法则。

结果,还没等丈夫出来“发言”,时远反而一本正经地“驳斥”她,说是不想输在起跑线上,又说小学里的大家都学了多少多少才艺,还有人同时精通四国语言,将她说得无语凝噎。

她于是逐渐放手了孩子的教育问题,索性一心扑在教育上,把孩子交给他爸去管。

但丈夫是个敏感细心的人,也许也意识到母子之间的小小微妙。

没几天,又“指使”着小远来抱她大腿,求着给讲睡前故事。

迟雪还以为所谓的睡前故事会是安徒生童话或伊索寓言,不料一看书桌,上头却只有全英文版的《小王子》、《月亮与六便士》、《了不起的盖茨比》——甚至于,《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她看得嘴角抽抽,问他是谁给买的这么些大人才读的书。

“我自己选的呀,爸爸让我自己选。”

时远却满脸天真地“揽功”:“我把看起来很有意思的书都买了一遍——我才不想读那种、什么格林童话之类的幼稚书,那是小孩子才看的。”

“但你还是个孩子。”

“我已经十岁了!”

“……”

“妈妈,听爸爸说,他十岁的时候,已经同时在上英语、德语和日语课,而且都能说得不错了,我还差得远呢。”

小孩子丝毫不察觉自己似乎被卷入了某种内耗的怪圈,反而满心激动,只想追赶“前人”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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