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得笨拙,少元不舒服,一个劲儿挣:“妈——”

苏浴梅伸手接:“我来吧。”

庭于希抱孩子背过身,小声问:“你小时候出过痘么?”

“这……好像没。”

“我出过,不怕传染,儿子给我吧。”

“你抱得他难受……”

庭于希把手伸进少元衣服,粗糙的掌心轻轻摩着他腰间的小疹子:“乖,舒不舒服点?”

少元趴在他肩上,抽抽搭搭‘嗯’了一声。

“这才对,咱们男子汉,哪能老粘着女人。”

苏浴梅投过一个白眼,庭于希对她说:“你出去吧,看着药。”

她出去不多时,少元又哼哼唧唧的哭。庭于希抱他在肩头,隔着衣服轻搔他红肿的皮肤:“好儿子,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六岁的孩子哪挺得住,还是哭。庭于希心烦意乱,轻轻颠着他:“爸爸给你讲故事?”

“什么啊?”他哽咽着问。

“昆仑关大捷?”

少元晃脑袋。

“枣宜会战?倒灌黄河淹日军?……哎!儿子,你到底想听什么啊?”

“唱歌。”

“啊?”

“我要听妈唱的‘排排坐,吃果果……’”

“爸爸……不会唱啊,儿子,不如咱们……”

“妈——”

苏浴梅闻声赶来:“怎么了?”

“没事没事。”庭于希握住少元乱抓的小手,“儿子想吃你做的‘蛤蟆吐蜜’,北方的口味,这里没人会,你快出去做吧。”

苏浴梅迟疑着出去了。庭于希软下声音:“好好,爸爸给你唱。你妈给你做好吃的,别叫她了。”清了清嗓子,“‘排排……’怎么唱来着?”

“排排坐,吃果果,你一个,我一个,妹妹睡了留一个。”少元呜呜咽咽的。

“好!”他硬着头皮哼起来。

晚上吃了药,药劲儿上来,少元睡着了。庭于希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电报,脸色不好看。

苏浴梅端着碗进来,吹了吹递给他。

“什么?”

“药啊,疏风解热的。”

“我又没病。”

“你天天挨着少元,不得不预防点。”

“我……”

苏浴梅揽住他脖子,轻轻靠上去:“我还不知道你啊,什么出过痘,多半是编出来安我心的。”

庭于希笑了下:“我们带兵打仗的,阳气盛,百毒不侵。”几口喝干药。

“我一直想回趟北平,少元这个样子,怎么走得开。”

“不用去了。”庭于希叹一声撂下电报,“平津已经开仗了。铁路肯定被封了。”

“那爸和妈……”

“放心,我已派人去接,这时多半已出了北平,不知道耽搁在哪儿了。”

“可是……”

“那些解放区,都标榜‘不扰民’,爸妈都是平民百姓,没事的。“

苏浴梅收拾起药碗:“于希,你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庭于希不说话。

“于希……”

“浴梅——”他的声音带一些愉悦,“我今天听少元唱歌,‘排排坐,吃果果,你一个,我一个,妹妹睡了留一个……’”

“好了好了。”苏浴梅笑着捂耳朵,“别唱了!”

“哈哈哈,你是不是想给儿子添个小妹妹了,啊?怕他闷。”

“你啊!”她含羞推他,手被他握住。

庭于希拉她坐下,从身后抱住她,过了半饷,轻叹口气:“在锦州,十一个师,敌人三倍的兵力啊,卫立煌败了。徐州,八十万王牌军,杜聿明被活捉。穿鞋的打不过光脚的,是我们轻敌了。”

“还有长江呢。”苏浴梅摸着庭于希的脸,声音有些颤了,“他们不会过长江的。”

“对对。”他搂紧她抚慰,“还有长江,他们过不来的。”隔了一会儿,“要是……万一,他们打过长江来,你怕不怕?”

“过了这么多年太平日子,我知足了。”她这样说,眼角却流下一滴泪。

庭于希还要说什么,外面保姆和女佣在走动。

“少元醒了吧?”他擦着她的眼泪,“我去看看。”

“你歇着吧,有她们呢。”

“少元现在浑身痒,抓破了会留疤,外人谁能整夜不眨眼的看着你儿子啊?再说她们也忙一天了。”

“不是你说的,又不是女人,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我儿子哪能跟我比,精贵着呢,落了疤破了相,人家还以为当妈的丑。”

“让我去吧……”

“不行。你千万不能染上。”

“我……”

“只要你和儿子不出事,天塌下来我也不怕。”他按着不让她站起,“这个节骨眼儿上,你听我一次,以后,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苏浴梅叹了口气。

第30章

长江天堑没能挡住殚赫千里的百万之师,青天白日旗像折断脖子的孤雁,嘶叫着从南京阴霾的高空坠下。兵败如山倒,到处是向南溃逃的国民党残兵败将。

庭于希刚刚跨进司令部,劈头就挨一鞭。饶是他躲得快,脸颊仍被热辣辣的带上一稍。

二十二兵团总指挥李良荣右手执鞭,左臂高高吊着绷带:“你姓庭的躲在这里偏安一隅,逍遥这些年,吃了多少空饷!”说话就是一鞭。

庭于希不答话,只是后退。

“你辖下三个师一个骑兵团,全是精锐,谁给你的配备!”

他仍不说话。

“你和我虽不是黄埔嫡系,这么多年来,委座如何相待!”

“天高地厚!”庭于希挺直了腰。

“庭于希!”李良荣丢了鞭子抓住他双肩,“厦门丢了,上海丢了,什么tā • mā • de ‘东方斯大林格勒’,gòng • fěi 打到金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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