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才感觉到父亲扎的帐篷,非常结实,让我舒舒服服的睡了一个晚上。这要感谢父亲有先见之明,也要感谢小院内的榆树和枣树呢。榆树高大,招风,被吹断了许多树枝,枣树矮些,还拦住了大的断枝。所以,也应该说我们是在枣树的保护下,才平静安详的睡了一个晚上。因枣树即能缓冲狂风又能挡住断枝,一时间,竟成了我心目中的英雄。那一天,我就做了一件事情,铲了附近的淤泥,把裸露的树根埋好,防止枣树伤风死掉。

    记起这棵默默保护过我们度过风雨之夜的枣树,便感觉凡事都有其注定的机缘。在今生的世界里,枣树用自己的生命为我及我们承担过一副重担。而少不更事的我,还不止一次的伤害过它,虽不经意也不应该。那时小,与伙伴玩跳绳,便让枣树当一个站客。把绳子绕过树干,因不易固定,绳子一会儿滑到地面。聪明的我,便找来一个铁钉,钉在树干上挡住下滑的绳子。因第一次钉的位置太矮,我还费了些力气,拔下重新钉过。玩过之后就忘却了此事。所以在枣树离地面约半米的地方,就留下了一个钉子。母亲干活时,被钉子挂坏了麻袋,便着急的说:谁闲的没事,往树上钉钉子,不知道会留下疤痕么?当时我吓得都没敢说话。原来树干上是不能钉东西的。

    还有一次,为确认所用的斧头是否锋利,我用力砍向枣树的根部,再次要砍时被母亲制止。母亲说:你这样砍,枣树会死掉,树最怕伤根。原来如此。我认为砍几下没事,不久便自然愈合。多亏当时年少,力气不大,只是轻微的砍破了树皮。不知是心灵感应,还是后悔所致。当天晚上我就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就是那棵枣树,而枣树却幻化成一位少年,正用斧头砍向我的底部。一时惊醒,再也没有睡着。隐约间真的感觉到了丝丝的疼痛呢。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便去安慰枣树,还轻轻安抚着受伤之处,瞬间觉得我的疼感也轻浅了许多。

    这仅是一场梦境,本无其他之意,不久便也忘记。之后多年,枣树已不再存在,我回家后只要站在枣树曾经生长过的地方,眼前自然的就浮现出小时候的一番番场景:有艰难攀爬上西房的身影,有围绕在树下捡拾枣儿的画面,有雨夜度过地震的那段时间,更有我与枣树彼此幻化的梦境,仿佛又能感受到被砍时的一丝丝疼痛呢。生命如此,不知是因了怀念之情还是宿命因缘,或是冥冥之中的心灵融合,让我与枣树有过这样一个幻化成彼此的虚妄之梦。

    于是想到了庄周。庄周是战国时期宋国人,洞悉易理,倡导天道观念,追求万物齐一,著名的典故便是庄周梦蝶。因在梦中幻化成蝶,清醒后却不知蝶是自己,还是自己是蝶。即哪一个时期是蝶,哪一个时期是自己了。曾有诗记载如下:庄周曾经梦过蝶,栩栩飞舞度岁月,大梦初醒如隔世,不知今生已成我。这番尘世轮回,被人们认定是生命中的一种物我两忘。

    所以我想,我与枣树的故事便归属于此类,我没有过梦蝶,却经历了梦树,即前一世我是一棵枣树,他为孩童。我们之间有着某种循环轮回之因果。只是当初年幼,感觉枣树仅是一棵寻常的树木,对我们的帮助顺理成章,还心安理得的享受其中。且没有想过,我们原来是有着这般的前生、今世之缘分呢。早知如此,我会更加珍惜我们之间的情谊,细心的爱护枣树、保护枣树。此时,我若悄悄诉说起对枣树的感激之情,细述曾经的无意行为,不知枣树可否有所感知、有所慰藉,或懂得这份迟来的忏悔么?但我相信,生命物我两忘,灵性皆有感应,前生若是不知,后世一定知晓。如果我与枣树真有这般的“两忘”之缘,那么,我现在所有的感激便是对自己的感激,所有的慰藉也是对自己的慰藉了。命际如此,还是善待万物吧,因为我们的一切均在万物之例。

    枣树是何时从我家的小院里消失,我已经忘记,该是我家翻盖西房的那年,家里需要一根副梁,就选用了枣树。我听说后只是遗憾没有枣子吃了,也没把一颗树记在心上。翻盖西房,最初确定用榆树当主栋梁,为保证西房的长久,才又选了枣树为副梁。还要提前处理,等待木质干燥。最初处理榆树时,母亲痛惜的抚摸着树干,说:以前啊,我还吃过这棵树的嫩叶,也吃过树皮呢。后又转身,看着枣树说道:这棵树也快要处理了。之前榆树长势高,压着枣树不长。这下好了,天空地阔的,枣树可以放开心思的疯长一段时间了。母亲还说:老话曾说,宁在人下为人,不在树下为树。当时,我只是记住了这些话语,不懂其中的原因。现在想来,一定是因了空间的局限,大树才影响到小树的生长。即使如此,这棵枣树也一如既往的繁茂着枝叶,努力的扩展着树冠,结出了果实,并长成了栋梁,还在关键时刻挡住了榆树上吹断的枝叶,与我而言确实功德无量了。

    我走出小院之后,便很少回去居住。再之后父母也搬离了小院。所以,以至于枣树何时成为栋梁,我也没能记住具体的时间。本就一颗树,本就普通人,本就四方院,不会光彩夺目,也没有熠熠生辉,逐渐淡出彼此的视野也符合存在的规律。生长如此,只要安好,其他均已无关紧要了。

    这些已是过去的事情,如今那颗枣树早已成为我家西房上的副梁,支承起一间房屋的今日与明天。而童年时我与枣树之间的种种乐趣,却清清楚楚的印记在我的脑海里。我想,如果枣树若有记忆,也一定印刻在了它的灵魂深处。我是相信枣树一定有着记忆,有着灵魂,也一定留下了被敲、被打的印记呢。因为这是幸福的时光,是欢乐的场景,是所有生命都期盼拥有的美好状态,也就记忆深刻了。所以,所有美好的岁月,都是一生中最为值得回忆的光景,会永远停留在心灵深处的角角落落。与树与人,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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