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叶林是作为连队文艺骨干被招入部队的,他和那些家里与部队有各种关系的人没法比。在部队的几年,他付出的很多,收获得很少,还差点受处分。可以说他是这批本市兵中混的最差的一个。服役期间,战友们的收获是双重或是多重的,开车的开车(在那个年代里学汽车驾驶是非常牛的事),当卫生员的当卫生员,一个个入党的入党,提干的提干。只有他什么都不是,下到最基层的连队里,吃苦受累,却是白板一块,他的失去也是双重或是多重的。
多年以后,战友们聚会时,他开玩笑的问了一句:“我们是炮兵部队,咱们一起当了四年兵,42个战友,除了我以外,你们谁接触过火炮?谁操练过火炮?谁又懂炮?”
在座的战友只能摇头,因为他们在未进入部队之前,就已经选好了要干的工作,只是他们干的那些工作离基层太远,离火炮太远了。
最悲哀的是,叶林当了四年兵没有入了党,这在当时是一件极其丢人的事了。他的经历为战友们饭后谈资提供了丰富的话题和笑料。在任何场合、任何人面前,只要提起这个事,叶林的脸上就是火烧火燎的,无言以对。如果说只有这些也就算了,在复员兵工作安排上,他又远远地落在战友的后面了。战友及其父母们在这件事上各显其能、大显神通,有去公安系统的、有去政府部门的、有去工商税务的,最次也是到本市大型的国企里开车或是干最好的技术工种。只有他由于没有任何关系,被分配在离家很远的红山钢铁总厂当了主产工人。
他认为这都是命,他只能认命。因为他从小就知道,人不能和命抗当他脱下那身军装刚步入工厂时,曾天真地认为虽说没有入了党,但此事对今后的发展应该不会有多大的影响。到工厂了,人生有了新的起点,只要好好干,事情慢慢会好起来的。
事实证明,他对此事的后果严重地估计不足!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在工作中逐渐感觉到麻烦了,就像一群人在跑步,人家始终在第一方阵,而他却从来也没有进入过第一方阵,无论什么事,他总是差着别人一大截。
由于他不是党员,使他在分厂的提拔整整被推迟了十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与同一批进厂的复员兵的差距越来越大,后来他才发现,别说到人家的方阵里了,边还挨不上呢。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看着人家渐行渐远,时间越长差距越大。因为他与那些党员复员兵根本就不在一个起跑线上,开始时就差下了。在许多事情上人家可以进一步的发展,他却还没有具备进门的资格,在这个基础上谈事业发展、工作进步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没办法,他只能再次的调整自己的思路,弯下腰低下头,隐忍着心中的悲痛和不满,又重复地、不厌其烦地走了一遍他已经走过的人生路程,他重新表现,重新被列为入党积极分子。尽管如此,他却迟迟未能重新入党,也从来没有被列为后备干部……
这一切都源于部队那个非党员身份。
其实,他对自己的要求并不高,他没有那么高的奢望,也没过多的要求,他只想过平平凡凡的、稳定一点的日子。在厂里,他曾经多次地幻想着自己的未来,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他能想到的最好归宿就是当一个技术工人,不管是钳工、还是电工,只要有技术就行,通过学习和工作,掌握一身过硬的本领,靠技术吃饭,安稳地渡过一生。
另一个是想办法到厂里的食堂当个厨师,在那个资源匮乏的年代里,戴个白帽子,穿个白褂子,虽然辛苦点,也能混个肚子圆。他经常看到的是,厨师打饭时,遇上熟人或是小头头(大头头有专门吃饭的地方)时,饭多肉满,遇上不认识的人,菜勺里的菜就是一点点,还尽是汤水。心里不满意,你还不能说,再说比这还少。
可现实是,他这点可怜的理想根本无法实现。靠技术吃饭的前提是能当上技术工人,比如:焊工、钳工、电工等等,可一个分厂三千多人就那么几个技术岗位,有关系有后门的都轮不上,像他这样的,连边也沾不着。当厨师他更是想都不用想,后来经过打听才知道,能在厂里当厨师的都是厂领导绝对信任的、或是与领导沾亲带故的人,他显然不在此例。所以他只能去铸锻车间当主产工人,活累、没技术、三班倒而且收入还不高。他的师傅孙立告诉他,过去他们这个车间岗位上的工人,在招工时不考政治语文,不考数理化,只是在厂门口摆上一块大石头,谁能把那大石头搬的离了地,谁就能成为这个岗位上的工人,这种岗位只需要力气,不需要脑子。
现实击碎了他的人生理想,让他从梦幻中清醒过来。
从当上主产工人的那天开始,叶林的心里就不顺。铸锻车间的工作环境极差,高温、噪声、灰尘,能见度不良。更让他受不了的是,每天上班换衣服时,必须全部脱光,一丝不挂地再穿工作衣。如果不是这样,你身上的内衣就得每天洗。叶林看到师傅们的工作裤就在衣柜旁边立着,穿的时候拿过来穿,不穿时往衣柜旁边的地上一立就行了,因为那上面都是油泥,时间长了就变硬了,折不回来。叶林曾经问过他们,为什么不把工作衣洗洗,他们说,洗什么,今天洗了明天一天就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不如不洗。时间长了,叶林也成这样了。
工房是几排老旧平房,窗户上的玻璃早就没了,为了遮挡风雨,用纸箱板钉在上面,时间长了,纸箱板烂了,窗户上也就什么也没有了。开始时,叶林换衣服还不好意思,老是瞅着、躲着,怕别人看见,工友告诉他,你放心大胆地脱吧,没人看你。叶林后来一观察,果真如此,上下班时间,人们就从工房门前走过来走过去,无论男女没有任何人往工房里瞅一眼。因为全厂的工房都这样,人们早就见怪不怪了。无非女工工房用纸箱板遮挡的严一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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