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上班后,叶林和其它人一样用铝芯电线拴在裤子上当腰带,上衣的扣子早掉没了,也用电线拴在衣服中间,上下都敞着,露着胸脯和肚子,头上戴着柳条安全帽。到下班时,只有眼珠子、嘴唇、鼻孔里是白的,全身上下都是黑的,活脱脱一个煤矿工人。刚开始,他还能忍耐,时间长了,心情就沮丧起来,每天一到工作岗位就心烦意乱,心慌气短,最后变得连班也不想上了,表现越来越差。
与此同时,当年与他一同参军的战友们却是捷报频传,工作单位好,岗位好,待遇高,有的甚至已经当上副科长了。战友的前景一片辉煌的时候,他却和一头瞎驴似的原地转圈。
事情的转机是叶林在工作中不慎砸伤了脚,本来他就不想上班,这下他就索性想来个小病大养,或改成吃劳保,或是病退回家。他师傅孙立来家看望他时,他把心里的想法对孙立说了。孙立是当时整个分厂里对他最好的一个人,也是最看得起他的一个人。到这个岗位上后,师傅处处帮他护他,有些什么不对付的事师傅也替他兜着,是他特别信任的人。
孙立的父亲是个老大学生,六零年被打成右派,全家下放到农村。幼小的孙立从小就经受各种磨难,除了意志坚强、性格率直,敢杀敢打以外,还练就了一双看人极其准确的眼睛。不知为什么,从叶林第一天到他的这个班上起,他就觉得叶林不是一般人,至于哪不一般说不上来,反正就是觉得这人不一般。谁能知道,就是孙立的这个没来由的想法拯救了危难中的叶林。
孙立听了他的话后,表情明显的不高兴,但忍住没有爆发。孙立抽了将近一支烟后,才对他说:“我知道你委曲,知道你心里不服。可委曲又有什么用?不服更是屁事不顶。当年我们全家被赶到那个连鸟都不拉屎的小山村里,连个人住的房子都没有,全家在驴圈边上搭了个窝,你说那委曲不委曲?你说谁的心中能服?你不想干,谁它妈的想干呢?你去问问咱车间里的人,谁说想干我就×他八辈祖宗!别说你了,就我这没文化、三十好几的人也不想干呀。可你说不干就不干?你说吃劳保就吃劳保、你说病退就病退?你以为劳资科的人就等着为你服务呢。离职回家说的容易,就算你面子大,人家批准你,离职后你如何生活?你想过后果吗?你想过你爹妈吗?你听我一句话,换一个活法,也许你能看到新的希望。”
孙立一边观察叶林的表情,一边又点上了一支烟:“岗位是不好,可不好有不好的好处,这地方多数人文化低,脑子简单,你在里边算是有高文化的人,只要你认真干,把事情处理好,很快就会出头的。另外,咱这地方的人看着性子野,说话粗,其实人性都不孬,他们都是那种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的主,可以当面和你动刀子打架,但绝对不会背后打你的小报告。所以,只要头头不在,不管你在班上干什么,他们都不会坏你的事。你空闲时间多看看书,想办法上个学不也能脱离苦海吗?那么多的路你不走,非走死胡同?”
师傅的话句句都说到他的心眼里,他想了几天后,决定按师傅说的办。他暗暗下决心,不管环境有多么恶劣,岗位有多么不好,命运多么捉摸人,他都要好好干,因为他没有退路。当一个人连退路都没有的时候,结果只有两个,一个是就此沉沦,破罐子破摔,顺着一条下坡路直直的走下去,走哪算哪;另一个是破釜沉舟,置于死地而后生,知难而进,沿坡而上。前一条路好走,但那不是他的选择,不说别的,就为遥丽那一双美丽的眼睛,他也不能走第一条路。
他告诫自己,师傅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了,如果这时的自己还不醒悟,还不赶快转变,那就是大傻瓜了。就这样,在孙立的帮助下,叶林从思维的死胡同中走了出来。
他边学习边工作,又发扬了在部队那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将学习和工作有机的结合起来。平时,在孙立的指点下,他与人为善,助人为乐,和车间的师傅徒弟打成一片,渐渐在工人中间有了威信,很快就受到分厂厂长的关注。
别人被领导关注是好事,可叶林被领导关注的结果,却是他打死也想不到的。不仅没有一丝好处,反而被连累了将近十年。直到老排长程少杰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