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一生中,叶林感到最受伤,最难堪的一件事,就是当时他被确定为六分厂团委书记候选人的这件事。
叶林永远也忘不了,当年红钢总厂(红山钢铁总厂,简称:红钢总厂)要求下属分厂的基层团委换届,由于他近二年在铸锻车间表现出色,引起了人们的关注,也引起了分厂厂长兼党委书记步长河的注意。
铸锻车间是全厂条件最艰苦、环境最恶劣的生产一线车间,比炼钢车间和轧钢车间还要差,许多分到铸锻车间的人,超不过半年,就会使出吃奶的力气,想尽一切办法调出或调走。长期以来,在铸锻车间这种艰苦的岗位上留住人,留住年青人,是分厂党委多年梦想的事情。尽管分厂采取了许多措施,给了许多的优惠,但结果却一直不如人意。
当他们得知有一个高中毕业、还是复员兵的年青人,在车间不怕苦不怕累,任劳任怨,尊师爱友,技术提高很快,综合素质挺高时都有些惊奇。他们立即派党委组织部和分厂劳资科下去调查了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车间主任介绍说,这人怎么来的铸锻不清楚,反正是复员兵,肯定也是分配进来的。关键是他很踏实,随遇而安,面对如此恶劣的现实,从来没有说过环境不好,工作艰苦之类的话,反而认认真真、踏踏实实的学技术、学文化。经过近两年的锻炼,现在已经成为车间的生产骨干了,他为人好,技术好,脑子聪明,干活利索,这样的人好好培养一下,是能派上大用场的。
步长河奇怪了,怎么铸锻车间还有这样的人,对这样的人厂里为什么一直不知道?最近一直不是说要抓正面典型吗?这不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典型嘛。
在步长河的心里,下一届的分厂团委书记非他莫属。
叶林记得很清楚,如果当时上任六分厂团委书记,级别一下子就升为正科,工资瞬间调到每月九十六元,这对当时收入只有三十六元、三班倒的主产工人的人生将会产生颠覆性的改变,不仅如此,有了这个平台,他就可以充分释放自己的能量,展示他的才能,为他更高更远的飞翔奠定坚实的基础,他的人生将会是另外一番景象。
多年以后,老排长程少杰幽幽的对他说:“如果当时你能当上六分厂的团委书记,按你的能量,后面你肯定能进入总厂团委。既然你能到总厂团委,你就极有可能到团省委工作。因为团省委每次换届,主要领导人就从两个地方出,一个是咱们所在的红钢总厂,一个是红山矿务局。假如你真的到了团省委,那前景就不可限量了。”
可惜,人生只有结果,没有如果!
当六分厂党委组织部调来他的档案一看,叶林竟然不是党员,分厂组织部把这个消息告诉当时的厂长兼党委书记步长河时,步长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张着嘴半天都没合上。他专门把叶林叫到厂长办公室一连问了好几遍:“你不是当过兵么?你不是立过功吗?你不是早早的就当上班长了吗?为什么没有入党?你向组织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里面有什么问题?”那口气就是在说,你在部队那么好的基础,没有入党,是不是犯过什么不能说的错误。
因为在当时的六分厂里,回来了二十一名复转兵,没有入党的只有两个人,一个人是在部队犯了错误,干小偷小摸,被处分了。另外一个就是叶林。
看着叶林发呆的表情,步长河揪着他走到办公室窗前,隔着玻璃指着外面一个人说:“看见了吗,那个吊儿郎当的货就是和你一起回来的复员兵,连那种半吊子玩意儿在部队都能入了党,你为什么没有入了?你说你没问题?哄鬼去吧,鬼都不相信!”
步长河是亲自看了叶林的档案以后,才火冒三仗的。叶林不是党员这个事不仅让叶林自己蒙羞,厂党委也抬不起头来。作为一个有着三千多人的分厂党委,竟然把一个不是党员的人列为厂团委书记第一人选,传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这件事让步长河恼羞成怒,他彻底改变了对叶林的看法。
尽管叶林向步长河如实汇报了自己在部队的情况,甚至连他与遥丽之间发生的事都和步长河讲了,但步长河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话。步长河认为和遥丽之间的那就不叫事,两个年轻人,搞个对象就咋啦,虽说部队不让搞,可你俩不是本地人?不是在家乡搞就不管吗?再说,你俩那叫搞对象吗,连个嘴还没亲呢,因为和女娃娃拉了拉手,就不让入党,你哄三岁小孩子呢?纯粹胡说!
面对党委书记的质问,他无法解释。那曲折的经历复杂的过程他有口难辩,那痛彻心扉、从心里往外滴血的往事一句两句如何能解释的清楚?当时,地板上没缝,如果有缝叶林真想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如果当时项山底在场,叶林能把项山底撕成碎片!
在步长河鄙视的眼光中,叶林当时只是感到极度的难堪和委曲,他没有想到,这件事后来一直影响着他,如果把部队的那四年也算上,这件事整整影响了他十年!在后来的日子中,叶林每逢想到这件事,心中的怒火就会熊熊的燃烧,扪心自问,人的一生有几个十年?那十年是至关重要的十年,是决定人生成败的十年,如果不是组织问题拖了后腿,他的仕途要平坦的多,他的人生要顺畅的多,他的爱情也会美好的多。
叶林一生的悲剧都源于他这个非党员的身份,而他这个非党员的身份就是项山底一手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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