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锻车间主任王强是个精明的人,虽然只有四十多岁,但已经谢顶了。别人谢顶是头发稀疏,他谢顶是脑瓜子上面一根毛没有,头皮锃亮。熟悉的人说他是精力旺盛,医生说他是内分泌失调,工人说他是聪明绝顶。

他原来是六分厂生产科的材料员,后来成为生产科的副科长,当年让他来铸锻车间当主任,他一百个不愿意来。最早分厂提拔他的时候,是让他去电气车间当主任的,那地方干净整齐,工人素质高,有技术、有文化,也好管理,他非常高兴、也非常乐意。可等到厂长步长河与他谈话时,不知为什么把电气车间换成铸锻车间了,当时他就拒绝了,他向步长河表示,还是在生产科当副科长吧。

步长河对他的表现并不奇怪,也可能早就猜出他会有这样的答复,于是胸有成竹地对王强说:“你知道什么地方最锻炼人吗?不是电气那样的地方,电气那地方只能培养温室里的花朵,培养不出翱翔在天上的雄鹰,雄鹰都是从最艰苦、最难干的地方飞出来的,我说的是哪,你明白。”

王强肯定不是雄鹰,但他可以是伯乐,在铸锻车间,诸多的原因造成他为叶林的崛起奠定了基础,开了先河。

王强是不会上步长河当的,王强想,这小儿科一样的把戏骗别人行,骗我王强太嫩了,我都四十多岁了,锻炼什么,到电气那样的地方干上几年也就差不多了,到铸锻干什么去?谁不知道那鬼地方不适合人呆?还雄鹰呢,苍蝇还差不多,你让我去铸锻,说是锻炼,不如说是发配更好一点。

步长河是老厂长,见的人多了,经验丰富,处理问题老道,他见王强不说话,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掏出中华烟来,扔给他一支,待两个人把烟点上,老步深深的吸了一口,慢慢的把口中的烟吐出来后,才悠悠的对他说了一句,“昨天生产科已经进新人了。”

王强一惊,手中的烟差点掉在桌子上,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你要是不干,生产科副科长你也干不上了,因为后路没了,配上新人了。王强紧张的思索着,他看着步长河那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心想,一切都晚了,恐怕在步长河找他谈话前,人家就已经完成了人员部署,找你谈话无非是通知了你一声而已,你可别登着梯子就想上天。当时,王强的心情那个糟糕,感觉像是吃了个臭虫,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是一直反胃。

说是提拔了,还不如原来。

王强在厂里这么多年,从事的又是生产指挥,他太清楚哪个车间是什么样,他知道铸锻是老大难,环境不好,待遇不好,生产任务经常完不成,工人也不好管。在厂里他就知道铸锻的工人野,三句话不对就动手打人,前面有几个车间主任都挨了工人的打。他到不是怕打架,只是不想去那个谁也不去的鬼地方受罪。可从现在看,他已经别无选择了,他感到很无奈。

王强来到铸锻车间时,叶林已经在这儿干了将近一年了。车间支部书记周同英是老人了,但周同英只是管他的那点事,别的事基本不管,当然,周同英说话工人们也不听,还老爱和他开玩笑,拿他开涮。

王强来到铸锻车间没几天,就发现一个怪现象,车间里的人在许多事上都听孙立的,车间头头说了不算,孙立说了才算。一开始他心里也不舒服,这成什么了?他孙立算老几?不就是一个工人吗,怎么成了地下车间主任了?难道以后他也得听孙立的?可时间长了,经历过几件事后,他发现孙立这人其实不坏,他不是那挑三挑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只是他有威信。而且他的威信不是靠打架打出来的,不是靠挑拨离间积攒下的,是他用心为下的。从那时起,他就对孙立极其关注。

他发现孙立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表面上赖乎乎的,其实非常有心。他爱学技术、爱钻研,也爱与有文化、有知识的人一起混。他和车间那几个工程师、技术员的关系就很好,不仅经常在一起聊天,还经常在一起吃吃喝喝,家里有事,他也帮着招呼,绝对是朋友。

王强还注意到,孙立的那个徒弟叫叶林,是个复员军人,平时说话不多,但干活还是很出力的,一但车间没活干时,就坐在工房里看书,从不和工人们打闹嬉戏,也没人敢招惹他,说是想考个学校。

铸锻车间的环境很不好,风气也不好,工人们爱喝酒、爱dǔ • bó 、更爱打架,三句话说不对,就可能打起来。他当上车间主任后已经赶上好几次打架斗殴了。令他奇怪的是,他这个车间主任拉架都拉不开,孙立背着手,往那儿一站,扯着脖子喊一声:“要打就打死,打不死趁早放开,装什么大头蒜?”

一听他的话,打架的人就松开了,让王强百思不得其解。他曾经问过孙立,这是什么招数,孙立一笑:“本来就它妈的没大事,闹着玩翻脸了,巴不得有人给个台阶,我那一喊就是给他们台阶。”

王强此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人和人都是需要相互理解的,做为生活在最基层的工人更需要有人来理解。做为车间的头头,只有理解了工人,才能管好工人。只有理解了工人,工人才能支持你的工作。从此,他也和车间里的工人一样,串门聊天喝酒,称兄道弟,有事互相通气、有活互相帮忙。时间长了,人们觉得王强这个车间主任挺好处,既关心大家,又没架子,因而工人中的朋友多了起来,朋友一多,威信就有了,再加上说话办事公道,赢得了多数工人的支持,特别是孙立和叶林的支持,在车间说话渐渐地算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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