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经常和叶林讲,工厂里什么最吃香?技术!只有技术才是一个人在厂里立足的根本,别的,什么都不行!
孙立还说,社会越发展,技术越吃香。不信?走着瞧!
孙立从小在农村长大,他知道,就是在地里干农活,一样的出力,农活技术好的人也要比你农活不行的人多挣许多工分的。当年,他非常想学一手漂亮的农活,当一个农村的好把式,为家里多挣点工分,让家里的人过上富裕一点的日子。结果没想到,农活还没学好,工分也没挣着,命运女神却对他笑了,父亲的右派摘帽了。
刚开始,他并不以为然,一个右派摘帽不摘帽的能怎么样?这么多年已经过来了,苦也苦了,难也难了,戴上帽子是白天种地,晚上睡觉,摘了帽子还不是白天种地,晚上睡觉。该吃什么吃什么,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摘个帽子能怎么着?
他太天真了,正值青春期的孙立无论如何也无法体会到,个人的命运往往是和国家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的,当国家的命运发生改变的时候,个人的命运也会跟着发生改变。关键的是,政策的改变是能带来巨大好处的,也是能改变他一生的。
随着政策的落实,家里发生了巨大变化,一系列的好事接踵而来,让他瞪圆了双眼,惊掉了下巴。他惊恐地看着这一切,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脑袋一直发晕。
摘了右派的帽子,他才知道,他父亲曾经是一个大工厂的副总工程师,虽然他不清楚副总工程师是干什么的,但听那口气,也是个不小的官,比乡党委书记好象还要大,当然比村长那就大多了,以后村长估计不敢再和他家人瞪眼了,小队会计也不敢再给他们少算工分了。
他所能想到的只能是这些具体而微观的事,他想不到政策带来的是改变,是颠覆性的改变!这种改变是他把脑子想烂也想不出来的。
父亲先是补发了工资,他做梦也没想到他父亲有那么多的钱,一万多块。天哪,听听都晕。要知道,在那个时候,他们全家拼死拼活的干一年,工分加在一起,一年的收入也就是十几块钱。由于钱少,孙立小时候的衣服就没有穿过新的,永远是父亲身上退下来的旧衣服改的,针线摞针线,补丁摞补丁。更可怜的是他五岁的小妹妹,穿的衣服是用他穿过衣服再改,弄得小姑娘每天灰头土脸的分不清是男孩女孩,要知道他父亲是最亲这个小妹妹的。
那时候,买个油盐酱醋舍不得花钱,是要用鸡蛋去换的,当时尽管家里有几只下蛋的鸡,但全家人谁也没有吃过一个鸡蛋。孙立记得清清楚楚,有一次,小妹妹病了,病的很厉害,高烧不退,他父亲从篮子里拿起一个鸡蛋,还让他母亲流着泪硬从他父亲手里夺了下来,这一个鸡蛋就有可能是全家吃的咸盐。他母亲炒菜时,从来不用瓶子到油,而是用一根绳子拴着一枚铜钱儿,在油碗里沾一沾,在锅底一淋,就算用油了。一次,他父亲牙疼的厉害,药店里一毛钱三片的去疼片舍不得买,和人家磨了半天,花五分钱买了一片半回来。
现在,父亲恢复了每月都有收入的待遇,而且光补发工资就一万多块,这是什么光景?全村所有人的钱加在一起也没有一万块,他家这一下成财主了。他记得父亲从邮局拿到钱回到家的那一刻,脸上不仅没有一丝笑容,反而全是泪,弄得母亲也跟着哭。全家几个孩子谁也不敢吱声,都悄悄躲在犄角旮旯里藏着。孙立看着父母也云山雾罩,有钱不是好事吗,怎么父母还哭呢?当天,母亲在村里小买部买了七斤肉(当时卖肉的只剩下七斤了)一下子全炖了,最小的妹妹一句话不说,捧着大碗连汤带油一连吃了三碗,吃得她直翻白眼才恋恋不舍的放下手中的碗,他父亲见状悲喜交加,摸着小妹妹的脑袋老泪纵横,结果小妹妹第二天开始拉稀,怎么着也止不住,到乡卫生院输了液才算完。从此,小妹妹和猪肉绝了缘,直到今天也不吃猪肉。
那时候,孙立想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这一万块钱得花多少年才能花完?要是买肉吃能吃多长时间。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想象,钱的事他还没想清楚,接着便是通知他们可以回城市了,回到那有汽车有楼房有电灯的城市里去,不再住这冬冷夏热、四面透风、全家挤在一张土炕的烂房子了。而且,回城市的事情还没有落实,更让他晕的事情又来了,由于落实了政策,根据有关规定,他还能顶替父亲进工厂当工人,当那上班穿工作衣挣工资的工人。当时知道这个消息时,他高兴的全身都不由自主的发抖,很长时间都控制不住,一连三个晚上都睁着眼睛无法入睡。在当时的农村,一听说能到工厂去上班,那真是高兴的连觉都睡不着,因为到工厂上班每月都有工资,还能学技术,就这一点,在农村能让人羡慕死。
刚到工厂时,由于土,由于什么也不知道,让人很看不起。而且,他那一口标准的乡下口音,是同期进厂工友们开玩笑的由头。一切的一切都激发起他苦学技术的狠心。他清楚地知道,要想在一个地方站住脚,直起腰,只能靠一手好技术,不是靠玩命。玩命也得玩,玩命是为了下一步的不玩命。打打杀杀能用一时,但用不了一世,要想一世称雄,除了玩命,还得有技术。因为这里是工厂,不是战场。在这种思想的驱使下,他想尽一切办法去学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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