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了。”安舒说,“上次回来是民国十五年,给母亲祝寿。”
“五年。”松田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目光落在窗外,“五年能改变很多东西。”
安舒没有接话。她知道松田说的不只是街景。
车子在叶府门前停下。大门敞开着,门楣上贴着红双喜,红绸在暮色中轻轻飘动。
叶峰亲自站在门口迎接。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团花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庄重而得体。身后站着叶陵忠、叶陵勇、叶陵仁、叶陵义四个儿子,排场不小。
安舒下了车,看见大哥站在门口的那一刻,鼻子忽然一酸。她快步走过去,在叶峰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大哥,我回来了。”
叶峰看着妹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伸手扶起安舒,声音沉稳:“回来就好。路上辛苦了。”
安舒直起身,看着大哥。大哥老了,鬓角的白发比五年前多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深沉、锐利,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
“这就是妹夫吧?”叶峰看向松田。
松田走上前,微微鞠躬,用不大流利的中文说:“大哥,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叶峰点了点头,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请。”
松田跟着叶峰走进叶府,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院落的布局、影壁的高度、正厅的方向、回廊的走向。他的眼睛像一台精密的相机,把这一切都拍了下来,存进了脑子里。
安舒跟在后面,看着丈夫的背影,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不安越来越浓了。松田的目光太锐利了,锐利到不像是来做客的,更像是来侦察的。
她转念一想,也许自己多心了。松田是将军,职业习惯就是观察地形,也许只是习惯使然,未必有什么恶意。
可她心里的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
正厅里,叶峰和松田分宾主坐定,丫鬟上了茶。安舒坐在一旁,看着大哥和丈夫寒暄,心里五味杂陈。
“妹夫是第一次来奉天吧?”叶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问。
松田点头:“是第一次。早就想来拜见大哥,一直没有机会。这次侄女出嫁,正好是个机会。”
叶峰笑了笑:“客气了。你在日本军务繁忙,能来参加婚礼,是婉柔的福气。”
松田连连摆手,说了几句客套话。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可安舒听得出来,那都是表面文章。大哥在试探松田,松田在敷衍大哥,两个人都在演戏,谁都没有说真话。
宴席摆在后花厅,叶家的女眷们也都出来了。
安舒终于见到了婉柔。
五年没见,那个怯生生叫她“姑姑”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袍,乌发如瀑,站在姐妹们中间,像一株亭亭的莲花,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可一眼就能看见。
安舒走过去,拉住婉柔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眶渐渐红了。
“婉柔,姑姑回来了。”
婉柔看着安舒,看着这个只在记忆里出现过几次的姑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姑姑,您瘦了。”
安舒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才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婉柔低下头,没说话。安舒把她揽进怀里,抱了一下,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姑姑在。”
就这么短短五个字,婉柔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安舒感觉到怀里的小姑娘在发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她拍了拍婉柔的背,松开她,用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哭什么?大喜的事。姑姑给你带了礼物,回头让人送到你房里去。”
婉柔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席间,安舒坐在王小妹旁边。王小妹身体不好,今天强撑着出来见客,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安舒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嫂子,你身体好些了吗?”安舒问。
王小妹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好多了。大夫说再养一阵子就能下地了。”
安舒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像一把枯柴,青筋都露出来了。她心里一酸,声音有些发涩:“嫂子,你多保重。婉柔嫁了人,你身边还有婉清呢。有什么事,让人给我捎信。”
王小妹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有掉下来。
宴席散后,安舒被安排在叶府西边的客院住下。松田住在隔壁的厢房。夜深了,安舒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怎么也睡不着。
门被敲响了,三长一短。
是安舒的心腹丫鬟。
“进来。”
丫鬟闪身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夫人,将军刚才出去了。”
安舒的手一紧:“去哪儿了?”
“不知道。奴婢只看见他出了客院,往花园那边走了。身边没带人,也没让任何人跟着。”
安舒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先下去,别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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