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倩放下针线,伸手把婉柔肩上滑落的一截衣角拢了拢:“你本来就不该住在玻璃瓶里。”
云子靠在门框边,眼皮没有抬。她听见了婉柔那句话,手里的短刀柄被她攥得更紧了一些,又慢慢松开。然后她闭上眼睛,像是真的睡着了。
四月二十日,凌晨
天还没亮透,山坳里的雾正在散。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渗出来,把铁路两侧的树梢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铁轨在晨雾中泛着暗淡的银光,像一截被遗忘在荒原上的旧蛇,蜿蜒着消失在远处灰蒙蒙的树影里。
萧羽峰蹲在南侧密林边缘的一丛灌木后面,手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他身后伏着二十几个人,清一色的深色短打,每个人的脸上都涂了泥灰,安静得像二十几块石头。他们已经在夜色中摸到了伏击位置,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只有偶尔一两声鸟鸣从远处传来,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江大宝的人守在北侧,隔着铁路线,两片林子之间像是一面被拉开的弓弦。
晨雾正在变薄。第一缕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铁轨上,把那些银色的枕木照得发亮。萧羽峰没有动。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两下,像是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然后他听见了——远处传来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贴着大地的心脏跳动。那声音越来越近,从隐约的嗡鸣变成清晰的金属撞击声,铁轨在震动,枕木在颤抖,弯道处有一团黑色的影子正在从晨雾中浮现出来。
巡道车。一辆覆着铁皮的装甲车,车顶架着一挺轻机枪,枪口朝前,像一只蹲在铁轨上的铁龟。车厢两侧各站着几个士兵,端着枪,目光扫过两边的山林,姿势松懈,带着一种长期巡逻下来养成的麻痹。他们没有发现异常。车头刚刚进入弯道的时候,车速果然放慢了,铁轮碾过弯道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萧羽峰看着那辆巡道车一点一点地进入伏击圈,车头已经过了弯道中心,车厢正好卡在两侧密林中间。他没有急着动手,等车头把最后一截直线也走完,整辆车完全卡在了弯道的最深处,两侧的密林把退路和前路都封死了,他才抬起手,朝下压了一下。手榴弹从南侧和北侧的密林里同时飞出去,在空中划出几道短促的弧线,落在巡道车两侧和正上方。爆炸声连成一片,把晨雾震碎了又聚拢,铁皮车厢被炸出了几个窟窿,机枪手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就被气浪掀翻到了路轨下面。然后枪声响了,从两侧密林里同时喷出火舌,交叉的火力网把整辆巡道车锁在弯道中央,像是一张被突然收紧的网,把那只铁龟裹在里面。
战斗结束得很快。从第一颗手榴弹落地到最后一枪打完,前后不过几分钟。铁路线上安静下来了,硝烟在晨光中缓缓升起,在铁轨上方飘散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霭。萧羽峰从密林里走出来,靴子踩在被炸松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响。他走到巡道车旁边,踢了一脚被炸歪的车门,弯腰看了看里面的情况,然后直起身,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把还能用的dàn • yào 和机枪拆下来,五分钟后撤。”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做惯了这种事的人。
没有人多说话。几个人上前,手脚麻利地拆枪、取dàn • yào ,把能用的东西往布袋里塞。萧羽峰没有动手,他站在铁路线上,侧头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那道山脊线后面,就是李杜主力的推进方向。他站了片刻,直到晨雾彻底散了,露出远处层叠的灰色山影,才转身走进了密林。
队伍在伏击点东南方向的山林里穿行了整整一个上午。山路不好走,脚下的枯叶和碎石踩上去又滑又响,可没有人抱怨。萧羽峰走在队伍中段,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看方向,确认没有偏离预定的路线。午后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溪谷里停下来歇脚。溪谷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谷底是一条布满卵石的干河床,走在上面比走在林子里稳当一些。萧羽峰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张用炭笔画的简图,又看了一遍。他在铁路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旁边标了一个日期——二十日。这是他们炸毁的第一截铁轨,不是最后一截。
他正要收起简图,一名斥候从谷口方向快步跑过来,脚步急促却不凌乱。他在萧羽峰面前站定,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少帅!前方三里外有一条岔道,岔道口往东走半里地,有一支队伍正在扎营。人数不算太多,四五十人左右,看打扮像是义勇军的人,不是伪军。领头的看起来像是个小头目,手里拿的枪也是杂牌货,应该不是正规军。可他们的旗号……那旗号跟咱们用的差不多,红底黑字,写的是什么救国军的字样。”
萧羽峰的目光从简图上抬起来,看了斥候一眼:“是咱们的人?”
“现在还不清楚。”斥候摇了摇头,“属下没敢靠太近,隔着林子看了一眼就撤回来了。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刚打了败仗,倒像是也在找落脚的地方,可队伍里面有不少伤兵,还有几个孩子,不像是主力,倒像是被打散了之后拉出来的残部。要不要再往前探一探?”
萧羽峰站起来,把简图折好收进怀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用探了,直接过去看看。”他转头对身边的一个小队长说:“在这里等我,我带两个人过去,其余人原地休整。”他点了两个人,沿着溪谷的边沿往前摸去。穿过一片密密的榛柴丛之后,他看见了斥候说的那支队伍。确实如斥候所说,规模不大,四五十人,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有的人手里连枪都没有,扛着大刀片子。队伍外围架着几只篝火,火上炖着什么东西,冒着一股粗粮混着野菜的气味。几个伤兵靠在树干上,有人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有人低着头用旧布条缠着手臂上的伤口。几个孩子蹲在火堆边上,小的七八岁,大的也不过十来岁,抱着膝盖,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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