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布棉袄,腰间别着一把老旧的盒子炮,脸膛晒得黝黑,眼睛很亮。他正蹲在火堆边给一个伤兵递水,动作很粗,可下手很轻。他听见有人靠近的动静,猛地侧过头,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萧羽峰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身后的两个人没有拔枪,只是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也垂着。

    那个壮汉上下打量了萧羽峰几眼,看了他身上的灰布军装和腰间那柄制式配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没有端枪,姿态放松,不像是来打他们的。他按在枪柄上的手松了一点,可没有完全放开:“你们是哪部分的?”他的声音粗粝而沙哑,带着一种在深山老林里待久了的人特有的警觉。

    萧羽峰在他几步之外站定,声音不高不低:“我们是往南走的。你们从哪边过来的?”

    那壮汉又看了他几眼,像是在心里把什么掂了又掂,终于松开按在枪柄上的手:“我们从东边过来的。本来在敦化那边跟着王德林的队伍打游击,上个月一场仗打散了,队伍被打散了,整支队伍断成了几截。我们这一路被打散之后找不到主力了,一路往西跑,躲躲藏藏,走了快一个月才到这里。”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们打了仗之后没地方去,一路往西走,走到这儿实在走不动了。本来想找个地方歇两天再走,可也不知道去哪儿。”

    萧羽峰蹲下来,在火堆边坐下。他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给伤兵包扎的人,又看了看那几个抱着膝盖的孩子,目光在那些杂七杂八的武器和灰扑扑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的人一起打日本人?”

    那壮汉愣住了。他看着萧羽峰,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你是什么人?你的队伍正规?”

    萧羽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叫萧羽峰。我从兴安岭那边过来的,打过日本人,之后会一直打下去。你们要是愿意,就跟我们一起走。我们有吃的,有dàn • yào ,有地方去。总比在这里等着被搜山的队伍捡到强。”

    那壮汉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把“萧羽峰”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是那个在辽西打掉了古贺联队的萧羽峰?”

    萧羽峰没有否认。

    那壮汉猛地站了起来,步子往后踉跄了半步又站稳了,然后转身朝身后那些歪歪斜斜坐着的人喊了一句:“弟兄们!这是萧羽峰!在辽西吞了古贺联队的人!”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溪谷里传出去老远,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火堆边那些原本低着头的人全都抬起了头,有人撑着树干站起来,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家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羽峰身上。那壮汉转回身,声音比方才更响了:“萧统领,我叫张定山。我们这一路四十七个人,全都跟你走。你一句话,我们就跟着你打到哈尔滨去!”

    萧羽峰站起来,伸出手,握住了张定山那只粗糙的、带着冻疮和刀疤的手。两个人的手在火堆上方交握了一下,像是一根被截断的线重新接上了。风从谷口灌进来,把篝火的火焰吹得歪了一下,又稳住了。

    当天下午,萧羽峰的队伍里多了四十七个人。其中十几个是伤兵,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被裹在队伍里踉踉跄跄地跟着走。他让人把伤兵安顿在队伍中间,把缴获的药品分了一部分给张定山的人,又把缴获的dàn • yào 匀了几条子弹袋过去,同时让人清理队伍里多余的东西,整理出一个临时的容身之处。张定山看着那些被递过来的子弹袋和药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扎营的时候,张定山手下那几个孩子蹲在火堆边上,端着一碗热粥一口一口地喝着。其中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喝了一口粥,抬起头看向婉柔的方向,又低下头继续喝。妞妞蹲在旁边,手里也端着一只粗瓷碗,看着那个小女孩,想走过去又不太敢,最后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的碗端过去一点。

    夜里,婉柔坐在火堆边,手里捧着那碗已经半凉的热水,没有喝。她看着那些新加入的人,看着他们蹲在火堆边上啃干饼、喝热汤的样子,看着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女孩靠在父亲怀里闭着眼睛睡着了。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收回来,低头看着碗沿上浮着的一层薄薄的油花。

    林倩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些新加入的、正在慢慢把身体从寒冷中暖过来的人。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交叠在一起。婉柔说:“这一路上还会遇上更多的人。”

    林倩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我们就带着他们一起走。”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能带多少就带多少。”

    四月二十一日,奉天

    奉天的晨光比北边山里的来得更晚一些。灰白色的天光从东边的城墙上方漫过来,在屋顶的瓦片上镀了一层薄薄的亮色。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一些,可那种多是一种带着紧张感的多——人们在街上走着,步子比平时快,目光不自觉地往路口那些穿着灰色军装的身影上瞟一眼又移开。国联调查团还在奉天,城里表面上恢复了日常的秩序,可那种秩序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混乱更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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