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婉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她看见额娘跪在佛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额娘,您怎么了?”

    王小妹转过身,脸上挂着泪,可她嘴角是弯着的:“你六姐来信了。她没事,林倩找到她了,她们在一起,都好好的。”

    婉清手里的药碗“啪”地掉在了地上,汤药洒了一地。她顾不上捡,几步冲过去一把抓过供桌上的信纸,低头看了起来。她看得很快,可那几个字她看了很久很久,指节攥着信纸的边缘攥得发白,像是怕一松手这封信就会消失不见。

    “六姐……六姐说她们现在一路北上……”婉清的声音在发抖,“居无定所……可她没事,林倩找到她了,云子也在。她说有人照顾她。她没说苦,她一个字都没说苦。”

    王小妹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她不说苦,可我知道她苦。她从小就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可她至少还活着,至少还有人陪着她。”

    婉清把脸埋在额娘肩上,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想起六姐出嫁那天穿着大红嫁衣从回廊那头走出来的样子,想起她坐在花轿里被人抬走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一下。那时候她以为六姐嫁了人就再也见不到了,可六姐还在,还在写信回来,还在说“勿念”。

    金海燕是从丫鬟那里听说消息的。她正坐在自己房里教洛瑶描红,听见丫鬟说“六小姐来信了”,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放下笔,站起来就往外走。洛瑶在后面喊了一声“额娘你去哪儿”,她脚步不停,只回头说了一句:“额娘出去一下,你继续描红,把这一页写完。”

    她走到王小妹院子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婉清从里面出来,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婉清看见金海燕,快步迎上去,把信纸递了过去:“大嫂你看,六姐来信了。她说林倩找到她了,她们在一起。”

    金海燕接过信纸,目光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递回给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六妹说‘居无定所’,可她说‘勿念’。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比什么都重。她不想让我们担心。她知道我们在等她消息,所以她写信回来了。”

    婉清点了点头,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衣襟里:“我要把这封信收好,等五姐清醒的时候,念给她听。她虽然不记得了,可她知道六姐还活着,她心里会好受一些。”

    金海燕伸手摸了摸婉清的头发,什么也没说。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天光一点一点地变暗,想起了很多事。

    消息传到叶峰书房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了。他正坐在太师椅上看一份维持会的公文,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叶陵忠。叶陵忠推门进来,没有寒暄,开口就说:“阿玛,六妹来信了。她没事,林倩找到了她,现在一路北上,有人在照顾她。”

    叶峰手里的公文没有放下,可他握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说了什么?”

    叶陵忠把信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叶峰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公文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过了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她没说苦。她从小就这样,什么都不说。”

    叶陵忠没有再说话,退出了书房。门合上之后,叶峰还站在窗前,没有动。

    而在奉天城西那间老旧的茶社里,一场不为人知的对话正在暮色中进行。

    隔间窗户半掩,隔开了街面上往来的行人,屋内只点了一盏暗淡油灯,茶水在瓷壶里渐渐凉透。赵铁生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只粗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张凤岐推门走进来,随手把门合上了。

    “赵副官,”张凤岐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你急着约我出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铁生没有绕弯子,把那几日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手下去喝酒、酒后失言、被抓走、被处死、他去岩井健一那里要人、岩井警告他不要继续查下去。他说到“那位大尉”的时候,声音又沉了几分,整个人绷得很紧:“凤岐,四个人,仅仅酒后几句闲话,直接就被处决了。岩井不肯透露那人是谁,只警告我‘已经不是你招惹得起的人了’。我夜夜回想这句话,越想越觉得心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又压低了三分,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焦灼:“我真正担心的,根本不是那几个死去的弟兄。我最怕这个人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倘若他顺着线索往下查,迟早会挖出我南京卧底的身份。到那时候,不止我一人丢命,叶家、还有你,所有牵扯在内的人,全都要跟着陪葬。凤岐,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了。”

    张凤岐的眉头死死拧起,隔间昏暗的灯光映得他面色格外凝重:“你这个顾虑半点没错,绝非多虑。若是对方刻意清查潜伏人员,我们根本无处躲藏。”他稍作沉吟,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按理来说,若是此人只是关东军在册的普通大尉,有固定编制、有名册存档,我借着伪满任职的便利,暗中翻阅军官名册,并不算难事。可我最怕的,是最坏的结果——他根本不在关东军常规体系里,而是东京直属的隐秘人员。这种人无名无册、无公开档案,身份完全隐匿,游离在所有常规名册之外。真要是这种人,我们再怎么查都是白费力气,反倒越查越容易暴露自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