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你大可安心,土肥原大佐当初对你许下的承诺,绝不会落空。只要此番大功告成,答应你的一切,必然如数兑现。赵铁生会交到你手里,任你处置。”
刘白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深深俯首:“属下定不负长官厚望,必定妥善布局,静待收网之日。”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走廊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弯,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他的脑海里翻涌着许多画面——宫玲最后躺在地牢里的样子、赵铁生从铁门后面走出来时脸上的表情、板垣方才说“赵铁生会交到你手里”时语气里的笃定。那些画面走马灯一样转着,他抬手把那枚大尉徽章从衣襟内侧取出来,看了一眼徽章边缘被摩挲得发亮的表面,又收了回去。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稳又沉。
他在走廊尽头停下来,侧过头,目光穿过廊柱的缝隙落在奉天城沉沉的夜色里。远处大和旅馆的灯光还在亮着,橘黄色的,像一小片搁在夜色里、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而在他身后的办公桌旁边,板垣站在原地,看着门合拢的方向,独自站在灯下。刘白山离去之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座钟的滴答声。板垣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窗台,落在远处奉天城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他回忆起白天截获的那封家书——叶婉柔的字迹端端正正地写着“女儿现在林倩和云子贴心照顾,请您放心,勿念”。板垣的目光在记忆中“云子”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枚棋还在棋盘上,只是暂时看不见了,可它还在。他收回目光,走到桌案后面坐下来,翻开了下一份军报。
窗外传来巡夜士兵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又重来。
同一片夜色下,在吉东通往一面坡的山道上,萧羽峰的队伍正在夜色中缓慢行军。今夜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缝里时隐时现,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伏低又直起。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响和板车碾过沟壑时发出的闷响,在夜色中传出去又消散。
枪声在晨雾中响了三声就停了。
萧羽峰带着江大宝和周队长等人,在距离炸桥处以东五里的山坳里设下了埋伏。他算准了日军的反应速度——桥被炸之后,最近的驻军一定会派侦察小队沿铁路线向东搜索,确认破坏的范围。侦察小队人数不会太多,可装备一定比巡道车好,也许会带电台。
他蹲在山坳上方的灌木丛里,透过望远镜看着铁路线东侧的方向。灰白色的碎石在日光下泛着干燥的光,铁轨安静地卧在枕木上,像一条睡着了的长蛇。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望远镜里终于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一队骑兵,大约二十人,沿着铁路线缓缓推进,走在最前面的侦察兵手里拿着望远镜,不时停下来观察两侧的山林,走得非常小心。
萧羽峰放下望远镜,侧过头对身旁的周队长低声说:“他们有防备。前面的人在慢慢走,后面的辎重隔了半里地,中间没有断档,可队形拉得太长了。打前面的人,后面的会退回去报信。打后面的人,前面的人会回援。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要把他们拦腰截断。”
周队长从怀里掏出一支短筒望远镜,也看了一会儿:“他们走得太慢了,像是在等什么。少帅,他们在等后面的步兵。步兵离得远,可一旦他们确认前面没有伏击,步兵就会压上来,到时候我们想走就难了。”
萧羽峰的目光在铁轨上停了一瞬:“那就让他们以为前面没有伏击。第一组的人先不要动,等骑兵队过了山坳弯道,放他们走到开阔地再打。打完之后三分钟内撤,不要恋战。第二组的人在岔路口接应,把后面的步兵堵住,打一轮就撤,把注意力引到另一条沟里去。他们追错了方向,我们就有时间翻过山脊。”
周队长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萧羽峰还蹲在灌木丛里,看着那队骑兵一点一点地进入伏击圈。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楚。他等骑兵队完全通过了山坳弯道、进入了开阔地段——两侧的山坡正好形成一道天然的合围口——然后抬起手,朝下压了一下。
枪声响了。从两侧山坡上同时喷出火舌,把那队骑兵锁在了开阔地的中央。骑兵队确实有防备,听到枪声的第一时间就有人勒马转向,可两侧的火力太密了,交叉的火力网把他们压得无法展开队形。萧羽峰的目标很明确——不打马,打人。几轮射击之后,那队骑兵的队形已经散了大半,有人滚落马鞍,有人策马往回头跑,有人试图向两侧山坡冲锋,可坡度太陡,马匹冲不上去。然后枪声停了。不是撤退的信号,是节奏变了——变成间歇性的点射,间隔拉长,把那些想要策马离开的人一个一个地打下来,像在收割一片倒伏的庄稼。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更快。那队骑兵被全歼在开阔地里,山道上散落着军帽、步枪和几匹还在原地打转的马。萧羽峰放下望远镜,站起来,没有多看一眼战场上的狼藉,只说了一句:“撤。第二组已经在岔路口挡住后面的步兵了,我们要在他们退回来之前翻过山脊。”队伍沿着山脊线向东快速转移,在暮色降临之前翻过了一道山岭,进入了一片新的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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