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身后便有护卫上前,逐一掀开箱盖。
头一箱是整整齐齐的云锦缎匹,流光溢彩;第二箱是成套的玉器,通透温润;第三箱一打开,竟是满满一箱明珠,莹润的光泽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围观的人群顿时哗然。
柳韫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箱一箱敞开的珍宝,面色平静,眼底却不见半分波澜。
她等王管事那番话说完,又等百姓们的惊呼声低下去几分,才开口道,“多谢侯爷厚爱。但这些礼,我受不起,也不该受。”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管事似乎也料到她会拒绝,并不惊讶,笑道,“娘子这是何苦,无论如何,侯爷毕竟是您的……”
“住口!”
柳韫玉打断了他,“我的生父姓何,早已在金陵入土。广信侯如今位极人臣,若有癔症,便该请太医瞧一瞧,而不是大动干戈,上赶着认他人的骨血当女儿。”
王管事面色微变,刚要开口,柳韫玉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把这些东西抬回去,顺便转告侯爷,我与广信侯府,过去无恩、现在无亲。他不嫌丢人,尽管把东西往我门口送。但送一车我砸一车,送十车我便烧十车!我柳韫玉哪怕粉身碎骨,也不容许任何人拿亡母名节,做这等指鹿为马、权谋算计的荒唐事!”
语毕,柳韫玉转身离开,裙裾在门槛上轻轻一拂,连头也没回。
府门轰然合上,将满巷的议论和那些敞着盖的箱子一并隔在了外头。
王管事站在那一排紫檀木箱前,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尽管来之前,侯爷就嘱咐过,柳韫玉一定不会收,而她收不收都不要紧,可被这么劈头盖脸地骂一通,他还是觉得有损侯府颜面……
身后的人低声问道,“王管事,怎么办?”
王管事僵了片刻,挥挥手,“抬走。”
护卫们将箱盖一一合上,又原样抬了起来,在满街百姓的注视下,灰溜溜地掉头走了。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第二日,广信侯府还是送来了第二车。
柳韫玉也说到做到,真的让云渡将那些礼箱都给砸了,可广信侯府的人将那些赠礼全都拾了起来,第三日继续出现在门口……
连着七天,紫檀木箱每日准时出现在相府门外,孜孜不倦。
京城百姓们议论纷纷,都在看热闹。
柳空青与广信侯之间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也被百姓们津津乐道,有人说是年少情愫被迫分离,有人说是侯爷负心薄幸,有人说是柳家高攀不得,越传越离谱……
玄铮将此事告知宋缙。
“属下查过了,这些谣言的源头都是从广信侯府传出来的。”
玄铮顿了顿,方才接着说,“广信侯看似爱女,实际上却在利用夫人,让百姓们暂时忘记之前的苏文君一案。”
宋缙眉宇沉沉,“压下去,莫要让这些话传到玉娘耳边。”
“……是。”
……
那些话的确没有传到柳韫玉耳边,但她也猜到了。
不过潜心练字,她心境都比之前广阔许多。
几日后,暑热褪去,秋高气爽,庭院的木芙蓉已经开出花苞。
宋太后依旧没有下旨,让柳韫玉回凤鉴司。可这一日,温明月却派人递了话来,邀柳韫玉在望月楼相见。
柳韫玉想了想,吩咐怀珠,“备车吧。”
怀珠立刻离开。
马车很快驶到望月楼外,柳韫玉一下车,就看见温明月站在望月楼外,身边还跟着婢女。
“大人!”
看见柳韫玉,温明月眼前一亮,快步走到柳韫玉跟前,面上都是忧虑,还有一丝欲言又止。
见状,柳韫玉问她,“凤鉴司近日可好?”
温明月张了张唇,环顾四周,随后压低声音,“大人,我们进望月楼再说吧。”
柳韫玉跟着她来到三楼的雅间。
雅间大门推开,温明月却侧身让柳韫玉先进去,自己没有跟进来。
柳韫玉愣了愣,回头看她一眼。
身后忽然传来张嬷嬷的声音,“柳大人,这边请。”
柳韫玉身形微微一顿,这才明白了今日究竟是谁要在望月楼见她。
她朝温明月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雅间。
雅间内,香炉里点着沉香,云雾袅袅升起。
宋太后坐在窗前的扶手圈椅里,身着一件墨青色的暗纹常服,发髻只有梅花木簪,若非那身气度,几乎与寻常的内宅妇人无异。
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抬眼看向要行礼的柳韫玉,阻止了她,“免礼,坐吧。”
柳韫玉依言坐在一旁的黄木案几旁圆椅上,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
宋太后捻珠子的手停了停,终于抬眸看她,语气不紧不慢道,“冷落你这么多时日,你可怨哀家?”
柳韫玉摇头,“微臣从未怨过。”
宋太后看着她,佛珠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缓声道,“你替哀家做了那么多事,从凤鉴司一路走过来,桩桩件件都办得干净利落。哀家却因为一个广信侯,就把你的权夺了、把你晾在一边,你心里,当真一点都不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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