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了那一寸(1/2)
她攥着他中衣的手松了。又攥住。松了。又攥住。
他的手指还在她发间,一下一下。呼吸渐渐拉长了,沉了,笼罩下来。
他睡着了。
檀晚音睁开眼。
帐顶什么也看不见。黑的。
他的心跳慢下来了,稳稳的,贴着她耳朵,像一面鼓被蒙了布。
她没有从他怀里挣出去。
她躺在那儿,听着那个心跳。
想起第一次他在她房里醒来,手臂像碰到烫东西一样猛地撤走。
想起每一只被扫一眼丢在案头的荷包。
想起“往后我会注意”那五个字。想起那只蜡封完整的白瓷瓶,搁在柜子最里面那层隔板后头。
他说不会弄疼她。
他说疼她。
明天太阳出来,这些话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昨夜发生了什么”。那种平得像问天晴还是落雨的语调。
他嘴唇落过的地方还残着一点温度。眉心。眼睑。鼻尖。
到了早晨,那些温度就会被他穿戴齐整的领口和束得一丝不苟的腰带隔在另一个世界。
——他不会记得。
——他从来不记得。
檀晚音把脸往他胸口埋了一寸。
只一寸。
她的眼睛是干的。
窗纸还是黑的。天没亮。他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掌心熨着她后腰那片没有淤青的皮肤,温热的,安稳的。
她贪了那一寸。
天亮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被角掀开的那一半床铺叠得齐整,枕面上一道浅浅的凹痕,是仅存的证据。
檀晚音坐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处——还有一点余温。
不多。摸上去像碰到一块被日头晒了半个时辰又搬进屋里的石头,暖意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外散。
她把手收回来。
院子里头安静。布庄的门轴上过油,外面再大动静也传不进来多少。
她自己下了床,穿衣,束发,用冷水绞了帕子按在眼睛上。
帕子捂了一会儿才拿下来,镜子里的人眼眶还是肿的。
不算明显,但看得出来——那种哭过又没哭透的肿法,像皮肉底下灌了一层薄水。
她没哭出声。昨晚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但眼睛不听话。
压在他胸口的那段时间里,眼眶自己胀了,酸了,热了。
十几年前就学会的东西:哭不解决问题,哭只暴露软肋。可身体比脑子先反应。
帕子又绞了一遍。凉的。按上去,眼皮底下的热才退了些。
她在镜前坐了一刻钟。直到那层水意退得差不多了,才把帕子搭回盆沿。
门外传来脚步。
“檀姑娘。”阿昊的声音隔着门板进来,照旧不高不低,“厨房备了早膳,给您送过来。”
檀晚音打开门。
食盒三层。最上面一层是桂花藕粉羹,中间是笋丝酥酪卷,最底下一层扣了两碟小菜——酱瓜和糖渍梅子。
她看了一眼。酱瓜是她的口味。糖渍梅子也是。桂花藕粉更不必说,她在京城书房伺候的时候喝过几次,有一回半碗没喝完搁在桌角,被人收走了。
没想到记得这样清楚。
又或者根本不是他记得。是他身边那些人记得,然后今早被吩咐了一句“给东厢送些吃的”。
吩咐的人甚至不会过问送什么,底下人自然会把差事办妥帖。
她接过食盒。
“多谢。”
阿昊没立刻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落点大约在眼眶附近。很快收回去,退了一步。
“侯爷今日在前院理事。若有传唤,小人再来请。”
“好。”
门关上。
檀晚音把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拿起调羹舀了一口藕粉。温的。入口绵滑,甜味调得刚好,不腻。
她慢慢喝完了半碗。
剩下的没动。
——
前院。
萧无寂的案上摊着江南三府的盐引存档。
他已经翻过两遍了。第二遍翻到一半的时候,手停在一页泛黄的旧纸上,拇指抵着纸边,没翻过去。
他今早是被阿昊从东厢扛回正房的。
这件事阿昊不会说,他也不会问。等他在自己枕头上醒过来的时候,中衣领口是敞的,袖口挽到小臂,上面沾着一缕极淡的气息。
不是安神香的味道。安神香他闻了几年,辨得出来——那是从前院带过来的,炉子里烧的,隔着一道墙也能闻见。
这个不是。
这个是皮肤上的。近距离的。像她手腕内侧、耳后、肩窝的浅凹处——那些他不记得碰过、但身体分明留了痕迹的地方散出来的。
他在正房的榻上坐了半晌。把那只袖口凑近鼻端,又放下。凑近,又放下。
第三次放下的时候,他站了起来,走到铜盆前,拿水浇了一把脸。
水凉。脸上的热退了。心里的没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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