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顿了顿。

    墨锭在砚面上滑了一圈,又滑了一圈。

    她没碰那本账册。

    磨完墨,她去添茶壶的水。回来的时候绕过案角,视线扫过摊开的信笺——最上面那张露出半截字句,是萧无寂的笔迹,批着“蜀盐转运,嘉平三年核查”。

    嘉平三年。

    水壶里的水从壶嘴溢出来,洇湿了她半截袖口。

    她把壶放下,拿帕子擦了手。手指尖冰凉的。

    嘉平三年,她十一岁。那年秋天,父亲从蜀中回来,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教她认账本上的数字。

    她坐在他膝上,拿毛笔沾了墨,在纸上歪歪扭扭写“盐引”两个字。父亲笑着说,这两个字值千金,你记好了。

    入冬前,父亲被押送进刑部大牢。

    “私贩蜀盐,罪证确凿”——这八个字她在案卷里看过。

    后来案卷被封存,她再没机会看第二遍。但八个字刻在骨头里,不用看也忘不掉。

    她站在案边,盯着那行批注。呼吸很浅,浅到自己几乎听不见。

    手伸出去,碰到账册的封皮。指尖触到靛蓝粗布的纹理,粗糙的,发凉的。

    她翻开了。

    第一页是嘉平元年的盐引出库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列成竖排,每一栏标着转运路线、起止关隘、经手商号。

    第二页,第三页,她快速往后翻。指甲划过纸页的声音细碎的,像蚕在咬叶子。

    翻到嘉平三年九月的那一栏,她的手指停住了。

    “蜀盐转运·嘉平三年·秋:合兴号经由蜀中褒斜道转运官盐四千石,入汉中府存仓。”

    四千石。

    褒斜道。

    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