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笑吟吟的,笑容松弛又慈和,
“你啊,总算是懂事了,没想到朕还有一天能听你说出这么贴心的话,今日没有天子和储君,就只有平凡的一对父子,随便说一说体己话。”
说罢,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饮了一口,眉宇之间多了些凝重之色,
“还有一桩事,本不该过早叫你烦心,但你是储君,不得不跟你说了。凛儿奉旨去洐都治水,消息传回,他居然在一个多月前就失踪了,下落不明。
随同前去的王家两子,已经收到消息,山崖之下发现尸体。这件事,朕已经严密封锁消息,还没告知皇后和王家那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啊……”
陛下长叹一声,目光陡然一锐,一瞬不瞬锁在萧彻脸上,
“彻儿,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萧彻惊讶地看过去,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愕然,
“竟出了这样的祸事?”
他拧了眉,没再多言。
萧彻原本就憎恶萧凛,且向来不加遮掩,若表现出多么的关心,那才显得假,
失不失踪的,与他何干?
只是,前头那些试探……
萧彻的眸底掠过一抹暗色,父皇是来试探他的记忆是否有缺失的!
是那第三人格,在宫里失了马脚。
萧彻握着扶手的手紧了紧,面上不显分毫。
陛下深盯了萧彻两瞬,眨眼的须臾之间,脸上被担忧之色覆盖,俨然一个忧心儿子的慈父,
“这几日,朕是日夜悬心啊,这才腾出空来探望你。国事、家事,处处皆是牵绊,万一泄露出去,朝中势必动荡,只能暂且压着了……”
这一叙话,便是一个时辰。
陛下提及从前的许多事,甚至幼年细节,萧彻回答得当,并无错漏。
清晖殿的茶水都喝了个尽,陛下才起了身。
陛下走到萧彻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彻儿,你的体质特殊,难以愈合伤口,从小朕就不愿让你练武,可你倔强,偏是练了出来,不愧是……”
陛下的话语凝了瞬,目光似有深意,
“不愧是有洪家血脉。”
萧彻面上微怔。
陛下笑了笑,
“好生养着,朕还要等着看你撑起这江山!”
话音落,他大步离开。
萧彻躬身行礼,垂着眼,直到那道明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口。
萧彻的指尖微微蜷了下,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转身去了书房,提笔写信!
萧彻行文很快,眉间轻轻拢着,萦绕着几分凝重之色。
那第三个人格,以及父皇的异样,是必须要写下,让另一个自己知道。
现在,已经不是七日一换!
所以,他占这身体的每一日都要记录。
算了算,那日返程回京,他接管这副身体不过两日,就被他突然出现的第三个人格骤然抢走。
他怕,怕再出变故。
眼下萧凛出事,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能有……
写着写着,萧凛的动作一顿,略过了与锦瑟之间的私隐之事。
写完,晾干,收进信封,封蜡放好。
然后,萧彻在书房静坐许久,眼皮很重,他撑不住,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是被吵醒的。
“殿下!殿下!您快醒醒!医女蔓莎已经到了!”
春寿的声音十分激动。
萧彻皱着眉,不耐烦地睁开眼睛,
“喊什么?”
春寿跑得有些喘,“殿下,是蔓莎来了!”
听到蔓莎二字,萧彻的瞳孔骤然收紧,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他这才注意到,这里是他的书房!
明明昨个儿他仍在皇陵,一睁开眼,景已经回到东宫了。
看来,是第二个人格又接替了他的身体。
也罢,既然蔓莎已经来到,那今日这怪症就会做出一个了结。
萧彻揉了揉眉心,想起了他的女人,
“锦瑟呢?”
许久不见她了,想得紧。
“娘娘在梧桐苑啊。”春寿回道。
“立刻让她来!”
萧彻的眼尾漾开浅浅笑意,难掩心底的期待与兴奋,
许多年了,自出生他就身染蛊毒,被折磨多年,
突然,希望来临,萧彻竟有些不真实感。
这一次,他真的能被治愈吗?
他的心里既期待,又有些忐忑难安。
因为多年的期待即将到来,他一时高兴,忘了去看那信匣子。
萧彻坐不住了,他起身走出了院子,徘徊踱步,等待……
等彻底根除了蛊毒之后,一切的一切,回归正轨。
他与锦瑟,也会入寻常夫妻般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