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节当时就崩开了皮肉,血顺着石头裂缝渗进去,和雨水、霜雪掺在一起,再也褪不出来。

    那道裂纹便永远留在那里,像烙在碑上的一句血誓。

    他蹲下去,拧开烧刀子。

    浓烈的粮食酒气猛地冲出来,混着苍梧岭清晨的草木清气,扑了他满脸。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一酸。

    “爹。”

    声音轻,轻得只有风能接住。

    “我订婚了。今晚。”

    他背靠碑座坐下来,腿伸出去,横在清晨的甬道上。

    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忍。

    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烧得他胸腔猛地一缩。

    他咂了咂嘴,声音放开了些:

    “您当年嘱咐我,找媳妇就得找能笑的。我给您找着了。那姑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我整个人都酥了!”

    他低头看着酒瓶里晃荡的琥珀色酒液,手指摩挲着瓶口:

    “她等了我很久。北疆那几年,她一直追着我,那时候我怕我把命丢在荒野,让她白等!”

    “可我没丢。我回来了。爹,我喜欢她。您说过,喜欢的人就要守到底,谭家男人要说话算话!”

    “我一定会守好她,保护好她!”

    他把酒瓶搁在膝盖上,双手扣住瓶身,指节攥得泛白,骨节一根根凸出来,像攥着一口气不撒手。

    “爹,当年我在您碑前发的誓,我今天来和你说一声!”

    “小虎,我把小虎带大了,他不在充满戾气,不在动不动想伤人了,那小子现在去了长城,已经是上尉了,还混出来个‘戟霸’的外号!”

    他笑得眼睛弯起来,眉毛高高挑起,那股得意劲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您要是在,肯定拍着大腿喊一声‘好小子’,再灌他三碗酒,然后把他揪到后院比划两下,看他能不能接住您那套破风刀!”

    “妈现在也好。和蔡姨住一块儿,天天琢磨着蒸包子烙饼,两人为半勺盐能拌一下午的嘴,吵完了又一块儿笑。

    前两天我们几个兄弟喝大了,妈连夜给我们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儿,一口咬下去,热汤直往外冒!”

    他声音一顿,喉结猛地上下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沉了,像火收进了炉膛里。

    “爹,我没给您丢脸。”

    声音哑了,粗粝得像砂轮磨过铁皮:

    “您当年跟我说的那话,我一个字没忘。

    ‘谭行,记住,咱家男人,站着顶天,倒下鸟也要顶天。’

    我记住了。

    我站住了。

    十三岁那年您走,家里揭不开锅,我去荒野跟拾荒者拼命,杀异兽,挖药材换钱,被人追着砍了三条沟,我硬是没倒。

    后来我去了长城,也没丢您的脸!

    家我守住了,北疆我守住了,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一条都没丢。”

    他举起酒瓶,对着墓碑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酒液激荡。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滚过喉咙,烧成一条滚烫的线,从嗓子眼一路烧进胃里,烧得他眼眶发热。

    他攥着瓶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像绳。

    然后他把剩下的酒慢慢倒在碑前的土里。琥珀色的酒液蜿蜒淌开,渗进父亲名字下方的石缝里,泛着晨光,亮得像刚流出来的血。

    他站起来,把空瓶放在碑座上,拍了拍膝上的土。

    深吸一口气,胸口鼓得像山脊,对着满山晨光猛地吼出声来:

    “您儿子我,没给您丢脸!没给老谭家丢脸!我是个爷们,顶天立地的爷们!”

    他仰头大笑,笑声在山间撞开:

    “哈哈哈哈!我知道您肯定为我骄傲!因为我说到做到了!您在天上看着,我谭家的爷们,站着是墙,倒下是梁,没有一个是孬种!”

    风从南面吹过来,满山墓碑在晨光里静立着。

    松柏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语,又像父亲在那风里应了他一声。

    谭行站在碑前,风掀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并拢五指,绷直指节,掌心朝前,稳稳停在太阳穴旁......巡夜司的军礼。

    这个姿势他练了很多年,今天是头一回觉得在父亲墓碑前,敬礼,不亏心。

    他转身,往山下走。

    石板甬道两旁松柏沙沙地响,声音浓密如潮。

    半山腰那些无名碑还静默地列着,碑面斑驳,字迹模糊。

    他脚步没停,步子迈得很稳,路过时声音不高不低:

    “兄弟们,改天带酒来,管够。”

    走到山脚,老张还站在保安亭门口。

    佝着背,手里捏着那只搪瓷缸子,缸壁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铁皮原色。

    看见谭行下来,老张什么也没说,递过缸子,里面又倒了一缸底烧刀子,晨光在酒面上晃出一圈金边。

    谭行接过来,两口灌完,喉结滚了两下。他把空缸子还回去,咧嘴一笑:

    “张爷,后门往哪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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