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腐烂坍塌的脸上,凝固着某种混合了不甘、恐惧和彻底的不解。

    直到神魂彻底消散的那一瞬,溃壤的感知中仍有一团翻涌的疑云——祂想不明白。

    腐烂权柄被人类的武道打碎,祂认了。

    人类三尊天王联手围杀,祂认了。

    哪怕神格被碾碎了一次又重聚一次,祂也认了。

    祂甚至提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这具躯壳被彻底摧毁,只要神格碎片中有一缕携带重生之力的残骸逃入腐壤深处,蛰伏百年千年,祂终有一日能卷土重来。

    这是祂自诞生之日起便刻入权柄根源的底气。

    腐烂与重生,一体两面,互为因果。

    只要万物还在腐朽,祂便从中汲取养分;

    只要腐土之中还有一丝生机沉沦,祂便能借那沉沦之机重聚形骸。

    所以祂才敢直面三尊天王。

    所以祂才在神格第一次崩碎时毫无惧色。

    所以祂才能在月光囚笼中嘶吼出"你杀不了我"的狂言。

    可朱麟那条捅入胸腔的手臂,掌中灌入的,不是武道真元,不是灵能气血,而是月光权柄之力。

    月光。

    亿万缕银白月华沿着朱麟的经脉灌入神格核心,冰冷、清冽、带着某种与腐烂截然对立的神性本质。

    那不是人类天王用武道锤炼出的杀伐之力,那是权柄——纯粹的、完整的、与祂腐烂重生之力同属于上位层次的月光权柄。

    腐烂与重生权柄,在祂全盛之时与月光权柄不分高下。

    可此刻祂的神格已是风中残烛,而对方手中的月光权柄却有月华倾天灌注,源源不断,层层叠加,每一缕月光都是一把凿子,精准地凿入祂权柄根源最深处最脆弱的裂隙中。

    原来如此。

    怪不得玄坛不怕祂的重生。怪不得玄坛敢把手捅进祂的胸腔。

    原来这个人类天王早就在等祂施展重生权柄,早就在等祂把神格从溃散的躯壳中重新凝聚——

    因为只有那一刻,神格外露,目标明确,月光权柄才能一击致命,将腐烂与重生双权柄连根拔除。

    溃壤的残魂在最后一缕意识中嘶吼,声音虚无而破碎,连自己都听不见。

    祂不甘。

    祂是纳垢亲自赐福的侍神,祂跨越千年将腐壤荒原吞噬殆尽,祂本该是这场战争中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存在。

    可人类为什么能拿走月光权柄?

    人类为什么能将神祇的权柄化为己用?

    这超出了祂理解的一切规则,超出了祂从诞生之日便铭刻于神魂之中的认知框架。

    祂的残留意志在月光中翻卷着消散,带着不甘、恐惧、和一种至死都无法消解的困惑。

    朱麟右手彻底攥紧的那一刻,神格在他掌中轰然炸裂。

    暗绿色的光碎从指缝间四溅而出,每一缕都在月华笼罩中翻卷着消散,像被暴风吹散的残萤,挣扎着最后一瞬的微亮,随即归于虚无。

    重生之力试图最后一次凝聚、重聚、缝合,可无尽月华与赤金气血如两道交缠的天瀑,将每一片碎裂的光屑层层裹住、封印、碾碎,连一丝残留都未曾溢出指缝。

    溃壤邪神的身躯僵住了。

    从胸口那道被朱麟贯穿的窟窿开始,整具庞大的躯壳寸寸裂开。

    那是真正的碎裂,是从根源到表象的、不可逆转的、彻底的崩解。

    大片大片的腐泥像剥落的旧墙皮一样坠落,焦黑的骨块在坠地之前便在空中碎成齑粉,整具曾经横亘天穹、遮蔽月光的巨物,像一座被抽空地基的朽塔,轰然倾颓。

    暗绿色的余烬散入夜风,被月华一照,化作千万点银绿的磷火,缓缓坠落。

    落在龟裂的腐壤上,落在那些正在重新渗出潮气的土地裂隙间,湮灭无声。

    溃壤邪神死了。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荒原上所有的腐壤异族在同一瞬间僵住了。

    第一个异族的动作卡在半途,它高举的腐朽骨刃悬在头顶一寸之处,再也落不下去。

    暗绿色的脓瞳中翻涌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茫然,像一根贯穿一生的弦在体内骤然断裂,回弹的余震从血脉深处炸开,顺着每一根经络向上攀爬,最终在颅腔中炸成一片空白。

    骨刃从指缝滑落,砸在腐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它跪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成片成片地跪倒,像被收割的枯草。

    那些曾经咆哮着冲杀、疯狂撕咬、不知退缩为何物的腐壤异族,此刻脸上只剩下一片彻底的茫然失措。

    它们失去了神,失去了权柄的根源,失去了驱动它们厮杀与蔓延的腐烂意志。

    跪倒的异族中,有些开始发出低哑的呜咽,那是某种被抽去脊骨后残余的最后本能哀鸣。

    还有的异族在茫然之后猛地转身,朝腐壤深处狂奔。

    它们甚至顾不上身后追杀上来的人族战士,只是本能的、疯狂的、想要逃回到某个曾经被邪能浸润、如今却已彻底干涸的巢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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