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没有再看谢瑾。有些解释,听到这里便够了。

    她越过月洞门,径直往外走。穿过前院时,脚步却在正厅前慢了下来。

    谢承安站在台阶上,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他身上还是方才见大理寺官差时那件深色常服,肩头被细雪洇出一片深痕,身后几名侯府管事垂手而立。

    偌大的前院来来往往都是人,偏偏没人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不过半日,谢承安仿佛突然老了几岁。

    方才柳氏被押过这里时,曾挣扎着停下脚步,红着眼唤了一声,“侯爷……”

    谢承安没有应。他只看见她腕上的锁链,在冬日惨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再一转头,月洞门旁站着的是面无人色的谢瑾。

    一个是陪伴多年的女人,一个是寄予厚望的儿子。

    直到今日,谢承安才像第一次看清,自己守了半辈子的这个家,里面究竟装着些什么。

    谢昭走到台阶前。

    “珩儿。”谢承安终于开口,声音比往日哑了许多。

    谢昭停下,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唤一声父亲,只平静地抬眼看他。

    谢承安嘴唇动了几次,才将那句话说出来,“惊马之事……我并不知情。”

    他说得艰难,像解释,又像是在一片狼藉里,拼命替自己护住最后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

    谢昭却答得很快,“我知道。”

    谢承安明显怔住,大约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她会信得如此干脆。

    “裴砚查过,青墨也已经招了。”谢昭语气没有起伏,“惊马这件事,你确实没有参与。”

    谢承安紧绷许久的肩背像是终于松了一寸,可也只有一寸。

    谢昭看着他,忽然问:“那我母亲这些年的嫁妆呢?”

    谢承安脸上的神色顿时僵住。

    “她名下的铺子换了主人,你没过问。庄田的收益一年年进了侯府公账,你也没过问。”

    “柳氏掌着中馈,把沈家的东西挪去贴补自己和谢瑾,你还是觉得不过是内宅琐事。”

    谢昭停了一下,“后来谢瑾烧了车具,柳氏又把青墨藏在庄子上。这些,你确实未必知道。”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有些荒唐,“侯爷。”

    谢昭轻轻笑了一声,“你知道的事情,似乎总比别人少一点。”

    声音不高,却比责骂更让人难堪。谢承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檐角的积雪被日头融开,水珠落下来,啪嗒,啪嗒。半晌,他才低声道:“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母亲。”

    谢昭听见这句话,心里竟没有多少波澜。或许是迟了太久,迟到沈氏的嫁妆已经被人用过一轮。

    迟到真正的谢珩躺在床上熬过了最难的那一个月,迟到他们连侯府都已经不需要了。

    一句对不住,反而显得很轻。

    “这句话不必同我说。”谢昭朝身后看了一眼,户部的小吏正抱着旧册进进出出,账房门口已经摞起两只箱子。

    “真觉得亏欠她,该归还的田庄归还,该补的银子补齐。这比一句对不住有用。”

    谢承安喉结滚动,良久,还是问出了那一句,“你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

    谢昭看向他,“哪个地步?”

    她疑惑道,“柳氏做了事,所以入狱。谢瑾毁证藏人,所以断了仕途。”

    “我母亲的东西,本就该还给她。”谢昭微微偏了偏头,“侯爷觉得,哪一样过分?”

    谢承安张了张口,没能答出来。因为没有一样是谢昭强加给他们的。

    她不过是把那些本来会被岁月、权势和一句“家丑不可外扬”慢慢抹掉的后果,又重新摆回了每个人面前。

    谢昭突然觉得很没意思,曾经沈氏母子被赶出去的时候,这个人也站在这座侯府里。

    那时他大概也觉得,不过是内宅之争,不过是些银钱,不过一个受伤的儿子。

    事情总会过去。可有些事情之所以能过去,从来不是因为它不疼,只是因为疼的人没有办法。

    可现在不一样。她有钱,有人,有站在金銮殿上说话的资格。

    于是那些原本已经快被人忘掉的旧账,忽然又成了必须偿还的债。

    谢昭抬眼,最后看了谢承安一次,“侯爷。惊马案你不知道,我信。”

    她越过他的肩头,看向身后这座乱成一团的安平侯府。

    曾经高门深院,规矩森严,如今大理寺拿人,户部查账,奴仆惶惶。原来体面这种东西,撕开以后也没有多厚。

    “可侯府走到今日——”谢昭声音很轻,“你不能每一件事,都只剩下一句不知道。”

    谢承安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出声。谢昭也不再等他的回答,转身出了府门。

    细雪已经停了。长街两边的屋檐压着薄薄一层白,安平侯府门前那对石狮子还蹲在原处,朱漆大门也依旧鲜亮。

    头顶四个烫金大字,安平侯府。半点没变。

    谢承安的爵位还在,这座宅子也不会因为今日一场fēng • bō 便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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