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3/5)
“事情还未到最后地步,”韩渠也站了起来,声音比韩重冷静,但语气里的不满同样明显,“你想让公子自绝于韩国宗室吗?这话传出去,你知道会惹来多大麻烦?”
第三个开口的是农一。
这个幻梦最大部门——农庄的负责人,缓缓站起身。他是所有人里最年长的,虽然还是中年,但头发是黑白混杂,脸上刻着常年风吹日晒的深纹。
他说话时习惯性地搓着手指,像是手里还捏着泥土。
“织机虽是大件物,”农一开口,声音带着老农特有的、慢吞吞的调子,“但好歹能拆了搬走。可土地……”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沉沉:
“土地是搬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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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一,本名田七。
七年前来应聘农庄管事时,韩沥曾半开玩笑地问:“田七?你跟农家什么关系?他们好多人都姓田。”
田七当时憨厚地笑了笑:“公子说笑了。小人就是个小地方出来的贵族庶出子弟,家里以前有点薄田,后来没了,就学了点伺候庄稼的本事。跟农家那些大学问家,扯不上关系。”
他干了一年,农庄的亩产翻了一番。第二年,韩沥把城外三百亩新垦的荒地也交给他。第三年,田七手底下管着七个庄子,一千七百亩地,四百多户人。
也就是那年,管一来了——管一不姓管,只是管账,便自号“管一”。
田七听说后,一拍大腿:“这法子好!那我以后就叫农一了!”
从此,木一、铁一、布一、肥一……所有负责人,都沿用了这个“职能+一”的称呼。农一成了这个传统的起点,也成了幻梦资历最老的几人之一。
此刻,这位老农看着布一,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属于土地的不解与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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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韩重、韩渠和农一的反驳,布一充耳不闻。
她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自始至终,只看着一个人。
韩沥。
她在等韩沥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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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沥沉默了片刻。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烛光从他侧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你认为……”韩沥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幻梦真要搬家的话……搬去哪?”
布一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
“我不敢妄言,”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平稳无波,“但我认为——哪里最强,最稳定,就应该搬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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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池塘,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惊涛。
除了管一、肥一、矿一、铁一,以及那个来自东胡、负责畜牧的殖一,会议室里几乎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韩重怒目圆睁,韩渠眉头紧锁,农一摇头叹息。
木一猛地拍桌而起:“秦国?!你要我们去秦国?!那是虎狼之邦!商君之法严苛如铁,我等工匠农人去那里,与牛马何异?!”
伐一——那个负责林木采伐的魏人汉子——也站了起来,声音粗豪:“老子从魏国跑来韩国,就是因为受够了秦国东出的杀气!现在你让我去秦国?做梦!”
会议室里一片嘈杂。
指责、怒斥、质问……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布一依旧端坐,面色平静,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哗都与她无关。她只是看着韩沥,等他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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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沥抬起了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掌心向下的手势。但就是这个手势,让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在几息之内,迅速低下去,直至彻底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
韩沥看着布一,看了足足三息。那目光很深,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他缓缓开口:
“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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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不可!”
木一和韩重几乎同时出声。
但韩沥再次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然后缓缓吐出后半句:
“……但只能是我幻梦一部迁过去。我本人,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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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布一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波动。那是一种极细微的、近乎疑惑的涟漪。她微微偏头,像是在咀嚼这句话里的含义。
木一直接摇头:“我反正不会去。”
伐一瓮声附和:“我也不去。”
韩沥却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讲课般的耐心,“你们不明白幻梦的意义——就像你们暂时不会明白,我今天为什么召你们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的大事,”韩沥一字一句道,“我还没开始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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