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庄走在她身侧,步伐平稳,不快不慢。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但红莲发现,他的肩膀始终维持着一个恰好能让她看见的角度。

    她没有戳破。

    “好黑啊……”她小声嘟囔。

    “嗯。”卫庄见此情形,只是提醒了一句:“虽然黑,但你弟弟最爱这股黑。”

    “这黑……有什么好的?”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黑暗里的什么东西听见。

    卫庄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四周浓稠的夜色。

    然后他说:

    “黑暗中,可以遮蔽自己的身影。”

    他顿了顿。

    “这是猛兽和小兽难得的休息时间——只是得足够猛,足够小。”卫庄睥睨地看着四周点评道,“而白天,是必须得挣命的。”

    红莲咀嚼着这句话。

    猛兽。

    小兽。

    休息时间。

    那白天呢?

    她忽然问出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急切:

    “他……他白天要跟什么挣命?”

    但实际上,她非常怕听到那个答案。

    怕听到“父王”。

    怕听到“韩国”。

    更怕听到某种她无法承受、却必须承认的……真实。

    但卫庄只是远眺着前方的黑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一切能要他命的东西。”

    红莲一怔。

    “这东西太多了。”卫庄摇了摇头,“多到即便我们理论上不应该成为朋友,都得一起面对。”

    红莲没有说话。

    她慢慢放下抱着手臂的手。

    然后她开始试着——只是试着——观察这片黑暗。

    卫庄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朝主路段走去。

    那是韩沥的力量在黑夜中开拓的安全区。

    他没有解释给红莲,因为他解释不清。

    他只是走,因为他观察着这股力量很久了,久到他还不知道有韩沥这个人的时候。

    很快,他们到了。

    红莲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

    人。

    上百个身穿灰衣的人。

    他们拿着扫帚,在街道上沉默地劳作。零星的几支火把插在墙缝里,火光摇曳,照亮一小片一小片移动的身影。

    灰衣。

    同样的灰衣。

    上百件同样的灰衣。

    红莲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不是没见过成队的人。王宫禁卫、城防军、甚至父王出巡时仪仗的庞大阵列。

    但那些人穿的是甲胄,拿的是兵器,站的是阵型。

    而眼前这些人——

    他们在扫地。

    统一地、沉默地、熟练地扫地。

    红莲忽然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

    她活了十七年,等她能出宫时,大概十四十五岁了,每日从王宫出行,却从未见过街道过于脏污。

    她以为是新郑天生如此。

    原来不是。

    “走。”卫庄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我带你去找个我认识的人。”

    红莲木然地跟着他迈步。

    走了几步,她忽然拉住卫庄的衣袖。

    卫庄侧头。

    “他们……”红莲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颤意,“他们不会对我们不利吧?”

    上百个统一装束的人。

    统一行动。

    统一沉默。

    她不明白这股力量的威力,但那阵势已经让她本能地害怕。

    卫庄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说:

    “这股力量的主人姓韩,名沥。”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红莲愣了一瞬。

    然后她松开手,点了点头。

    卫庄已经朝一个灰衣汉子走去。

    那汉子正拄着扫帚歇气,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脸上,照出一道道被岁月刻出的沟壑。

    “噢,是卫庄先生啊?”汉子的语气熟稔,像见了老熟人,“这次又带着女眷夜游啊?”

    在天泽占据太子府,幻梦点燃“丰”字火把长廊时,在中路,他见到了卫庄,还有两个公子哥儿,还带着两个女眷,而其中一个公子哥是司寇,而卫庄在他看来就是护卫者。

    但这话,却让红莲的耳朵像被蜜蜂蜇了一下。

    “嗯?!什么女眷?”

    她的雷达瞬间竖起,眼睛在卫庄和那汉子之间来回扫。

    但卫庄没有看她。

    他只是平静地对汉子说:

    “那是司寇的女眷。”

    然后无缝衔接:

    “司寇把刀头的钱还给你了没有?”

    虽然当时刀头是他偷的,为了观察刀头背后的原理,但韩非担下来,也向韩沥认下了此事,并承诺会还。

    而汉子清了清嗓子,拄着扫帚:

    “咳……啊,还没有。不过他也不用还了——公子找到我,把我扣的钱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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