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白亦非。

    白亦非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手里的酒杯,仿佛那嫣红的酒液里藏着什么答案。

    韩沥把酒杯放回案上。

    “您是想听奉承话呢?还是实话呢?”

    白亦非抬眼看他。

    韩沥继续说:“不是没人发现过这个问题的。但总有人认为一切来得及。点名我的九哥,四哥也是——前一个敢说‘七国天下,我要九十九’,后一个开口闭口就是‘我大韩’——那让我说什么呢?还不如别说。”

    “这些……”白亦非的嘴角微微弯起,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都是正确的废话。”

    他顿了顿,看着韩沥的眼睛:

    “实话呢?”

    韩沥沉默了一息。

    “您真的想听吗?”他问,“听了有什么用呢?听了难道您能改变您的生活方式?”

    白亦非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目光里有一种危险的东西。

    “不要让我对你的不讨厌印象往坏处走一点。”

    韩沥叹了口气。

    “随时随地。”

    他说。

    这四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在白亦非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韩国现在就是秦国或者楚国嘴里的一块肉。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这是真相。

    是所有人都不敢说、不愿意说、假装看不见的真相。

    白亦非的手指微微用力。

    青铜酒杯发出轻微的“嘎”声,杯壁上出现一道浅浅的凹痕。

    韩沥看了那酒杯一眼,忽然开口:

    “对了,侯爷。您既然提了,我就跟您提一个建议——别想像燕国那边有人打算以刺杀的方式去刺王杀驾,来避免被秦吞并。”

    白亦非的眉头微微一动。

    韩沥继续说:“人家燕国距离秦国远,可以从容等秦国来攻。我们可不成——秦王死不死,都不影响我们随时随地被吃。但刺王杀驾反而会让我们遗臭万年。”

    白亦非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本侯没这么弱智。”

    韩沥点了点头。

    沉默蔓延了几息。

    然后白亦非问:

    “你看上去活得很清醒,很通透。那么你想必并不留念韩国。为什么还要留下?”

    “因为幻梦啊。”韩沥答得理所当然。

    白亦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但你又拉入了红莲。为什么?”

    韩沥没有犹豫:

    “太子死了,四哥上位,始终骚扰我。我拉入红莲,就是告诉四哥,和韩王室——一切是可以谈的。”

    “这有用吗?”

    “短时间有点用。”韩沥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长时间,要看四哥的控制欲能压制到什么程度。”

    白亦非的身体微微前倾。

    “而你就这么看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特的、近乎逼迫的东西,“你冬天前也是不在乎,冬天后也是不在乎?”

    韩沥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但很笃定。

    “没什么好在意的。幻梦搞到这一步,我就打算去我化了——不仅是韩王室,夜幕我也欢迎将军和侯爷来控制。”

    他看着白亦非的眼睛,一字一顿:

    “但您要是想要一个财富尽归你手的盘子,请按我搭建的规矩缓慢侵占。要是想要幻梦废掉……您爱怎么来就怎么来吧。”

    白亦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如果我们把幻梦侵占完了,你就没用了。”

    韩沥却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坦然。

    “那没事。当你们侵占完幻梦,我就完成了我的历史使命,随时都可以功成退场。您想怎么处置我都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那是后面的事情了。现在,我将发挥我的特长,去开拓新产业了——已经有眉目了。”

    “嘎——”

    青铜酒杯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白亦非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那原本浅浅的凹痕,此刻已经深了一倍。

    “又有新产业设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不可置信的东西。

    韩沥只是耸了耸肩:

    “点子是想不完的。”

    白亦非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韩沥,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清醒地知道韩国将亡,而且对韩国没留恋,却又留在这里。你说你在意幻梦,却不在意我们的侵占。我明明比姬无夜强了不知多少倍,但你开口闭口就是先说姬无夜……”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对他的效忠,究竟看上了他的什么?”

    韩沥没有犹豫。

    “他是我第一个接触的夜幕共主。仅此而已。”

    话音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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