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各摆着几张小案,案上放着陶杯和铜灯,灯还没点。

    不过,如果是血衣侯白亦非的话,就挺喜欢以半卧的形式躺在案上,以案当榻,品尝美酒。

    韩沥站了一会儿,他在等。

    等那个“非富即贵”的人走进来。

    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来。

    不重,不疾,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靴底与青砖碰撞的声音像是被尺子量过的——间距相等,力道相近。

    韩沥听着那脚步声,心里已经有了数。

    此人上了年纪,但步履生风。

    很快一个身着朱紫色华服的束髻老者走进了正堂。

    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只有一种久居高位之后才会有的、沉甸甸的威压。

    他站在门槛内一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韩沥身上。

    大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韩沥立刻作长揖,腰弯下去,额头几乎与膝盖平齐。

    “小子韩沥,参见大秦丞相,文信侯。”

    吕不韦没有叫他平身。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弯着腰的灰袍年轻人。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韩沥,你知罪否?”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韩沥没有抬头,声音从腰弯的缝隙里传出来,稳稳的。

    “若丞相觉得沥有罪,沥就有罪。若丞相觉得沥该死,沥就马上赴死。”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吕不韦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是一种介于“愤怒”和“荒谬”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哼。”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本相国哪敢杀死韩地的影子韩王啊。五大夫一死,幻梦梦醒,韩国崩塌,百家断财路,五国合纵之势复起——我罗网纵有万般渗透之能,岂能对抗大势乎?”

    韩沥没有直起身,声音依旧平稳。

    “韩沥绝不以死胁之。然我实在想不明白,去了王上后,废了奇货可居之道最重要的作品,吕相拿什么去应付赢姓宗室。故而我可以死,但绝不能错。”

    吕不韦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松开。

    “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

    韩沥听得出来,那不是被顶撞后的恼怒,而是一种被戳中要害之后的、压抑不住的烦躁。

    “请丞相明示。”

    韩沥的声音依旧恭顺,恭顺得像一块石头。

    “灭、秦、策!”

    吕不韦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

    “八玲珑的事情你阻止了也就算了,王齮的事情你阻止了也没问题——因为老夫之心,日月可鉴。”

    他在大堂里踱了一步,鞋底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那压迫感反而更重了。

    “可这个是你自己迸出来退却八玲珑的。”

    他转过身,盯着韩沥的后脑勺。

    “你怎么会想出这个的?”

    韩沥弯着腰,脊椎骨被这个姿势压得微微发酸。

    “我不仅有灭秦策,我还有破韩策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在幻梦十年搭建,我既然知道怎么建一个国度,我自然就知道怎么拆。”

    吕不韦没有说话。

    韩沥继续说下去。

    “而且我说实话——我的灭秦策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齐备后才能筹划和正式生效的。这眼下是个废物计策,我既然说了实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吕不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天时是什么?”

    “秦一统六国。”

    “地利?”

    “六国初统,各种关系无法被马上消化,势必会酝酿一次反抗战争。”

    “人和?”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当今王上若完成一统,只要驾崩,其子嗣势必无法接盘。大秦的建立来得快,但大秦的崩塌来得更快。”

    吕不韦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那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我——”吕不韦直接气的来到了韩沥面前,他把手掌抬了起来。

    掌缘朝下,朝着韩沥的后脑勺。

    劲风灌下。

    韩沥的脊背在这一瞬间绷紧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掌的距离,能感觉到掌缘带起的气流擦过他的头发,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这一刻张开了。

    鸡皮疙瘩从他的后脖颈一路蔓延到腰际。

    但他没有动。

    没有抬头,没有躲,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就那么弯着腰,静静地等着。

    若现在死了,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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