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罗低下头,开始看。

    他的目光从纸页的上端移到下端,不快,也不慢。

    第一张,他看了大约二十息。

    第二张,十五息。

    第三张,十息。

    到第四张的时候,他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他看完一张,放在旁边,又拿起一张。

    一张接一张,越看越快,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是看不懂——是看懂了。

    每一份调呈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秦国某个不起眼、却被所有人都忽视了的关键处。

    精细化农业的试点和推广、养殖业与羌人关于在北部的边疆控制、针对六国客卿制度推陈出新的六国客军制度、兴建与当下重农抑商政策背道而驰的经济特区的试点……

    都不是空谈,都是切切实实的、可以落地的方案。

    甘罗把最后一份调呈放回韩沥的纸堆里,抬起眼睛,看着韩沥的侧脸。

    少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是不是在你看来,就算是大秦都是千疮百孔,你随便找个方向轻轻一碰,就能将之碎裂?”

    韩沥正在把最后几份调呈理齐,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甘罗。

    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谦虚,只有一种平淡和随意。

    “你说的那种轻轻一碰,是需要巨大力量的。”他嫌怪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别想太多了,大秦现在春秋鼎盛,它比六国强得多,这是个不可忽视的基本现实。”

    甘罗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绷了一下。

    他把韩沥的调呈放回到纸堆里,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是不是在你看来,要想让正道运行于世,必须要学会和颜悦色地和傻子说话呢?”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到带着刺。

    韩沥没有恼。

    他开始给纸张恢复顺序,一边理一边说,语速不快不慢。

    “这天下人太多,有的是蠢笨之辈,也多的是聪明才智之人,但更多的还是平凡之人——其比例呈现在一比一比八左右。”他把一摞理好的调呈放在案角,“而朝堂上,基本上也是这种布置。这意味着你认为值得打交道的人,也就一两个——但人家干嘛听你的,而不是你听他的?”

    甘罗的眉头拧了一下。

    韩沥把最后一摞调呈也整理好,转过身看着甘罗,目光平静而坦然。

    “到最后——你还得是多与愚笨之辈和平凡之人打交道。你唯一能做的,可能就是做到以下这点。”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你学过道理,所以能心平气和地跟傻子说话。现在你只需要学会手段,让傻子能心平气和地跟你讲道理就好。”

    甘罗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别扭。

    “所以,”他闷闷地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每天还要浪费时间,才能做到我想要做的事情。”

    “有舍才有得嘛。”韩沥摊开手,语气随意,“你就说我。我聪明吗?我不聪明,我是平凡人。但是看得多,观察得多,心里有点基础了,于是在你这种天才面前说得上话了。”

    “嗯——”甘罗拖长了尾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好气地接了一句,“是啊是啊。”

    平凡人。

    找到了大秦很多意想不到的发展区域。

    找到了让甘罗自己都一时间想不到可以发展的地方。

    这就是平凡人啊?

    你看我信不信一个字?!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那表情已经写满了整张脸。

    韩沥没有理会他那副表情,转过身,从布袋里又抽出一张空白的黄纸,铺在案上,开始磨墨。

    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两圈,清水渐渐洇开,变成一汪深黑。

    他提起鼠毫笔,蘸了墨,在纸页上端写下了一个标题。

    《关于构筑闲时城镇常平仓、战时沿路粮站的设想》。

    甘罗看着那个标题,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韩沥已经开始写了。

    行书在纸面上流淌开来,不急不慢,笔锋沉稳,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甘罗抿着嘴,就那么看着。

    他不走了。

    就在这时,官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那种急匆匆的推开,而是一种有分寸的、带着仪式感的开门——门板在离门框三寸的地方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敞到最大。

    一个谒者打扮的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官袍,腰间的铜印比郎官的印大了一圈,绶带是黑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身后跟着一个小吏,双手捧着一只木盘,木盘上放着几卷帛书和一只青铜印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谒者身上。

    “郎中令署接令——”

    谒者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官厅里格外清晰。他的目光从那些案桌上扫过去,不急不慢,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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