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厅里鸦雀无声。

    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竹简,有人搁下了笔,有人从案后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谒者展开了手中的帛书。

    “王令——”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韩沥也放下了笔,站起身,低下头。他的手指还沾着墨,在袖口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灰黑色的指印。

    谒者的声音在官厅里回荡开来。

    “……擢郎官王绾为谒者。”

    官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为谒者贺——”

    谒者念完最后一句,收起帛书,退到一旁。

    短暂的沉默之后,官厅里响起了一阵参差不齐的恭贺声。

    “为谒者贺!”

    “为谒者贺!”

    “为谒者贺!”

    声音从各个角落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那张新调了位置的小案。

    王绾站在自己的案前,整了整衣冠,微微欠身,向周围的同僚回礼。

    他的表情克制而庄重,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既不过分欣喜,也不故作谦虚。

    众多起身的郎官中,韩沥也起身了。

    他躬着身,双手交叠,跟着大家一起念着:“为谒者贺”。

    然后他感觉到身边少了一个人。

    他偏过头,发现甘罗还坐在那里。

    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起身,没有行礼,甚至没有任何要站起来的意思。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抓住了甘罗的手腕。

    那力道不轻不重,但很坚定。甘罗偏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抗拒。

    韩沥没有松手,也没有用力拽。他只是保持着那个握腕的姿势,看着甘罗的眼睛,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起来。

    甘罗看了他两息。

    然后,极不情愿地,他站了起来。

    少年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来完成这一件事。

    他站起身后,学着韩沥的样子拱了拱手,腰弯得极浅,浅到只是微微欠了一下身。

    他没有说话。

    那些正在道贺的郎官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个小插曲。

    但王绾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向他道贺的同僚身上移开,落在官厅的角落里——那个他从未想过会向自己行礼的少年身上。

    甘罗。

    那个甘茂的孙子。

    那个恃才傲物、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天才少年。

    竟然在向自己道贺。

    王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丝原本挂在脸上的、恰到好处的笑容里多了一层东西——是满意,是欣慰,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收回目光,在心里把这份“教化之功”记在了韩沥头上。

    谒者已经走到了官厅中央。

    “今日议郎之调呈,可即交予我。”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感情的调子,“相邦有令,汇总后一并呈上。”

    官厅里又热闹了起来。

    有人从案上拿起早准备好的帛书卷轴,有人从袖中抽出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页,有人慌慌张张地在最后一页上添了几个字,然后快步走向谒者——他们其实真该庆幸啊。

    随着韩沥造出纸,大秦研究出墨后,写东西再也不需要靠刀笔去削了。

    谒者面前很快就排起了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

    韩沥没有动。

    他站在角落里,案上的条呈已经理好,那份《关于构筑闲时城镇常平仓、战时沿路粮站的设想》还只写了一个开头。

    他拿起笔,又蘸了蘸墨,继续写。

    甘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正在收策的谒者,嘴角绷了一下。

    虽然有起身之念,但看到韩沥一动不动地写着补充策时,突然坐下了。

    “有策你不交?”他压着嗓子问。

    韩沥头也不抬,笔尖在纸面上稳稳地移动。“你先交你的就行。”

    甘罗的眉头皱了一下。

    “有你的策专美在前,我交不出。”甘罗对此咬着牙主动承认道。

    韩沥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甘罗一眼。

    “别傻了。”他的语气平淡,对此不以为然,“每个人的策都是自己的智慧结晶,我想的肯定跟你想的不一样。这些都是王上和相邦需要看的不同视角——哪能说看到我写的多就不敢发呢?”

    甘罗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那是写的多,导致我不敢发吗?!甘罗在心里吐槽道,那是你写的太透彻,我发上去除了自取其辱,别无所获啊!

    但他没有说出来。

    韩沥看着他那副“我有苦说不出”的表情,伸出手。

    “拿来。”

    甘罗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策。”

    甘罗犹豫了一息,还是从案上那堆帛书下面抽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纸页,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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