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还是一样脱得比别人喊得快——赵高的话音还没,他的外袍已经解开了。

    灰袍褪下来搭在臂弯里,动作快得像在救火。

    然后他很快换上了那件玄色华服。

    内侍们围上来,帮他理衣领、系腰带、整袖口。韩沥站在那里,双臂微张,像一个被摆弄的木偶。

    等到华服上身,韩沥低头看了看自己——

    玄色的锦缎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衣料上绣着暗纹,不是云纹不是兽纹,是一种他一时半会儿没认出的、极简的几何纹路。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玄色滚边,腰带是黑色的革带,扣着铜制的带钩,带钩上没有任何纹饰,干净得像一把还未出鞘的刀。

    而在场的内侍都不得不面露异色。

    赵高站在几步外,双手拢在袖中,歪着头看了韩沥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嘲讽,是一种“终于确认了某件事”的了然。

    “原来如此。”赵高算是看明白了,“不愧是十年就夺取了新郑作为自己影子封地的少年影君,难怪不爱穿华服——一穿华服,就贵气逼人了。”

    是的。

    一旦穿上了华服,说危险点,就是一位少年君王,说形象一点,就是一身掌握他人生死的为君者气质压不住。

    那种气质不是刻意端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水从石缝里往外浸,怎么都堵不住。

    韩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玄色华服,嘴角扯了一下。

    “我这样去面君,是相当危险的。”他笑了笑,“啊,随着我要进去,我得想个办法化一下我这身气质。”

    “危险?”赵高对此笑了笑,“有没有可能,这才是他们应该见到的天下奇人。”

    他的神色阴冷起来。

    “不过,我确实想看看,”赵高慢悠悠地说,“你如何化去这身十年君威!”

    “欸……”韩沥一边在想办法,突然听到背后有剪刀穿梭的声响。

    他一回头——一个内侍正捏着他的旧灰袍,沿着缝线一剪一剪地铰下去,布料被撕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宫室里格外刺耳。

    “我不能穿着华服面见君王,退出后再换回来吗?”韩沥问。

    “难道王上送出去的衣服你敢退回去?”赵高神色揶揄地看着韩沥,冰冷地试探道。

    “哪里话。”韩沥马上否认,“我是说,换回去后,把王上所赐之衣供着罢了。”

    “嗯……你若溜须拍马,定为一代奸臣。”赵高抬起了头,却否决道,“但很可惜,王上也不是齐桓公,根本听不进软话——你穿等于服从,你不穿,等于不服从,没有第三选项。”

    赵高顿了顿,那笑意在嘴角挂了片刻。

    “但我休沐在家,只要不进宫,穿别的什么都可以啊。”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韩沥也不装了。

    “那……你最好祈祷,王上不经常多次在休沐日召你入宫了。”赵高对此也是一副装着的同情相,“不被召见的时候,你可以在家穿灰袍,但你只要一进宫,就得穿华服——如果你可以忍受这种情况……那随你喽!”

    “我知道了。”韩沥整了整自己的华服,真是修剪得异常合身啊,仿佛量着他的身形裁的,“已经穿好了。”

    “那我们走。”赵高挥了挥手,“顺便告诉你,你的旧衣服被铰碎后,会烧了,灰会放入这里的绿植里。”

    “既然碎了……怎么处理是你的事情了。”韩沥对此也是一副无所谓模样。

    “嗯……你来秦,真的比你哥哥来秦有意思多了。”赵高对此笑了笑,眼底的光变了变,“看看你什么时候崩溃,什么时候改弦更张,真是一件美事。”

    “我也对明天的自己,挺好奇的。”韩沥对此只是回了一句。

    赵高神情淡了一点,但依旧脸上带笑。

    “那就看看今天的你如何度过今天吧。”

    说着,就带着韩沥往他真正需要去的目标走去了。

    走出宫室的时候,韩沥拿到了他的篮子。

    他打开检查了一下——所有的肥皂都被穿过孔,但内侍却很有意识地让穿孔的位置像种装饰艺术,像是刻意为之的,把孔眼串成了一排,在皂面上勾出一道弧线。

    卫生巾不是拿来用的,也被揉过很多次——如果真有人要用,最好先拿热水洗一次。

    再确认篮子里的东西没有问题后,韩沥才继续跟着赵高一起走向了终点。

    该怎么化去这身威势呢?

    距离章台宫越来越近了。

    廊道两侧的阳光从檐角斜切下来,把台阶切成明暗两半。

    韩沥能听到宫殿方向传来的隐约人声,被宫墙和甬道层层过滤后,变成一种闷闷的、像蜂群振翅一样的嗡嗡声。

    韩沥在想着办法。

    好在,韩非靠酒来压制自己的那种锐气,韩沥却有着数不尽的后世知识宝库。

    嗯哼哼哼哼哼,嗯哼哼哼哼哼……

    他在心里哼起了一个调子。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他开始使劲观想——这身衣服就不是华服,它就是一身袈裟,而且济公和尚的僧袍就是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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